鱼片君的荷兰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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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各异的运河编织了这双子座的城市,知性又疯狂,直叫人上瘾。/阿姆斯特丹/

午后阳光懒洋洋的,就如这喵喵馆主人指尖流淌的音符。/阿姆斯特丹/

就一天,抛掉全部的理性,做一只爱轰趴的橙子,不要让国王扫了兴。/阿姆斯特丹/

天还未亮,她们便已整装待发,要去斑斓和芬芳了这一整个世界。/阿斯米尔/

风车吱吱呀呀,这朴实的田园牧歌让空气中弥漫的牛粪味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烦恼了。/风车村/

木鞋和石板路的闷击才是荷兰最传统的脚步声。/沃伦丹/

听到中国妈妈喜欢荷兰奶粉的消息,它们感到很高兴。/马尔肯/

不豪华、不梦幻、不沧桑、不雄伟,胖墩墩的城堡令我想起了童年的主题公园。/穆登城堡/

建筑师们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定义着这浴火重生后的港都天际线。/鹿特丹/

重工业也可以蓝天碧海,压抑的灰色不应是它的固定搭配。/鹿特丹/

夕阳下的古老风车矗立在河塘边,落寞神情掩盖在阴影中,黄金年代模糊在波纹里。/小孩堤防/

不知绕了多少个圈,终于走出了黑暗,将这小城尽收了眼底。/乌得勒支/

纪念战争,只是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海牙/

有一个温柔的主人是狗狗们最大的幸福。/莱顿/

我料想,蒙德里安定是在这撞色花田中找到了他那些著名格子画的创作灵感。/丽兹/

美丽春天的背后是花样爷爷奶奶花样叔叔阿姨花样少年少女们的辛勤努力。/丽兹/

春精灵穿上了万紫千红的碎花裙,叫人怦然心动。/库肯霍夫/

年度的花车游行为这短暂的花季献上了一场完美的压轴戏。/库肯霍夫/

热烈庆祝密西西比的鲜花号在丽门小镇顺利出坞。/丽门/

我们的不请自来,惊动了这些守卫北海大门的天空精灵。/宰珀/

所谓的世外桃源,莫过于此。/羊角村/

与人为善的宗教和探求真理的书籍都是升华心灵的良药。/马斯特里赫特/

比利时的第一公民今日又为谁而盛装出席?/布鲁塞尔/

挚友,就如这吉他的和弦,自然、悦耳、不可强求。/布鲁塞尔/

谁都不可以剥夺别人相爱的权利,谁都不可以。So be proud!/布鲁塞尔/

没有人能逃脱自己的命运,传奇亦如是。/滑铁卢/

集市广场依然着钻石之都的昔日繁华,只是阴天冷风中颓态难掩。/安特卫普/

用艺术祭奠逝去的家乡和被摧残的回忆。/都尔/

只想驻足,不忍破坏了这凝固在街头转角处的旧时光。/布鲁日/

或许,给年轻的女孩儿带来笑容便是这位街头艺人快乐的来源。/布鲁日/

夕阳西下,古城在满溢的爱意中恢复了宁静与安详。/布鲁日/

几次去阿姆斯特丹,从轻轨列车上下来的站台都是博物馆广场,所以于我,这里就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比起这座城市的中央火车站,这里似乎并不算是一个出色的起始点: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只是一个略微宽阔的十字街头。好多其他乘客也都要在这里换乘,其中也有和我一样的游客,把这里当做探索的原点。在早春依然料峭凉风里,大家挤作一道,等着街角的信号变成绿色。黑色风衣金丝眼镜的高个上班族不时地看着腕上的手表,牛仔裤编织衫的红发女生还没舍得放下手中阅读的小说,一对白发的和蔼夫妇打开了地图开始私语起来。

这短暂的停歇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打量这并不惊艳的第一眼风景。路面被交错的轨道分割得支离破碎,如同它头顶被缆线划过的天空。算不上特别繁忙的交通穿梭于上,来来往往的多是自行车,无论是梳着油头西装革履公文包的精干大叔,带着孩子忙忙碌碌的家庭主妇,还是年轻活泼笑容满面学生气十足的小女孩儿。八个街面的房子都是三层四层的红砖色调,整齐一致,但却无法给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阳光晒不到的那一侧是一溜的商店咖啡厅,因为时间太早,还未有开门迎客。期待看到的“I amsterdam ”更是不知所在。

一个方向的人流停歇了,另一个方向的人和自行车开始涌入了这个十字口。我也混在人群里,顺着大多数人朝向的方位走着。一侧的建筑戛然而止了,取代的是一大片草坪,已然是春意盎然的模样。

盎然的还有草坪上的人群。小伙们刚搭好了球门,随时准备重拾冬日里懈怠了的球技;情侣们互相帮助着,将慢跑前的热身活动一项项认真完成;带着自行车、滑板、飞盘的人各自聚成小组,是要分享技艺还是切磋水准;老老少少带着自家的狗狗走走停停,打算在这轻松的氛围里虚度了一上午的光阴。

我也踩在草地上,穿过这些沉溺在活动中的人,露水的湿气微微濡湿了鞋尖和裤脚。阳光是如此明亮,让眼前的色彩变得明媚而生动,但又如此温和,温和到舍不得带走草尖的还有裤腿上的水痕。

靠近市立博物馆方向是一抹纯粹的粉色,原来正是樱花季。就像每次对着老外谈到樱花时,总会是脱口而出的Sakura而不是Cherry Blossom,看到樱花也总是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樱吹雪中的京都小径,而不是阿姆斯特丹的街头巷角。然而,它还是美丽的,虽然少了东方的意境,但却染上了西方的浓厚色调,吸引了我脚步的方向。

广场上安静闲适的时间总是很有限的,约莫过了九点,就会热热闹闹地到处都是游客的身影。靠近梵高博物馆的那一侧的几家零食小铺也大概会在这个时间点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意。热狗、冰激凌、薯条、华夫饼,其实并没有什么创意,但托了几家大型博物馆的福,所以也总是生意兴隆。

因为每次出发去阿姆斯特丹前都赶不上吃早饭,所以我也会每次都在这里买一点儿吃的,以补充能量好开始我一整天的探索。最喜欢的便是那热乎乎的热狗。那刚烤好的香肠夹在松软的面包里,仍凭着自己的喜好淋上一层满满的芥末酱,然后一张口咬掉一半,让活力随着芥末的冲劲贯通全身。看完一个博物馆之后,也会习惯到这里来买个冰激凌,然后坐在广场中央水池的石沿上晒会太阳,一边舔着微微开始融化的奶油,一边快速地回忆一遍刚才几个小时的所见所得。

第一次去到阿姆斯特丹的时候是冬季春季的交接时候,水池里头还没有水,所以也就没什么生气。

第二次去的时候,已经是春日最盛的时间,池水的波纹搅乱着阳光,直晃眼。水池的中央布置着二三十盆郁金香,刻意地随意着,就好像在给生日蛋糕插上蜡烛一样,均匀又不能太整齐。雪白的、火红的、金黄的、粉紫的,它们都满满地开放着,风吹过便跟着池水一道晃着。

再来就是五月份了,起了个大清早把朋友送到机场后,突发奇想想来阿姆转一圈。到了广场是早上七点,还只有我一个人,一整个鸦雀无声。天气并不是太好,水池里的郁金香已经凋敝了很大一部分,颜色已然暗淡,姿态也失去了前些天的美好与绰约。美景易逝。

最后一次来阿姆是在夏日之末,即将要离开荷兰了。想不起来当时水池是什么模样了,只依稀记得郁金香已经被几尊雕塑所取代。虽然也算是有意思,但心里头这郁金香水池的容颜已然是无法被它其他的妆容和模样所取代的了。

水池是西南-东北朝向的,东北那头便是阿姆斯特丹著名的地标“I amsterdam”。

大部分的时候,这些字母上都是爬满了人。躲在a和d的圆圈当中的,卡在m的缝隙里面的,坐在d和r的手臂上头的,最厉害的还有站在I的顶头居高临下的。一批走了,又换上一批,老老少少都有,乐此不疲。去之前不明白,到了之后也不太明白,这几个红白字母到底是有怎样的魅力,总是能吸引大家以各种各样的姿势与之合照,全然不顾了形象与安危。

虽然这么想着,我自己其实也是想和“I amsterdam”合影的。然而无奈这么多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架起脚架自拍,更不希望得来的照片是自己淹没在人群背景里的那种。所以,趁着唯一早起的那一次拜访,就独自把这几个字母玩了够。合影是顺利到手了,但依然还是不太明白这几个字母的魅力所在。

也是到了再后来,才知道了“I amsterdam”原来是来自一项阿姆斯特丹的城市自宣传项目,始于2004年。一直以来,阿姆斯特丹都是欧洲人喜欢的旅游地,但是其城市的品牌宣传并不尽人意。的确,阿姆斯特丹有什么?运河、广场和建筑,欧洲的很多城市都有;梵高和伦勃朗,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作品也都可以在网上看到;郁金香和国王节,但是只有短短的那一小段时间才有;红灯街和“Coffee Shop”,但是这样的暗黑式体验显然无法用照片来记录。所以还是需要一个类似于埃菲尔铁塔、帝国大厦、斗兽场、伦敦桥那样可以向大家证明我来过阿姆斯特丹的证据吧。

所以,“I amsterdam”成了最受欢迎的拍照点。合情合理。

纵然阿姆斯特丹有形形色色的博物馆,可以满足大家各种各样的偏好,但若错过了国立博物馆总归有些说不过去,那感觉就如同是到了巴黎而不去卢浮宫拜访一下一个样。

沿着博物馆广场向市区方向走,在你的眼睛还没有被“I amsterdam”夺去注意力之前就能看到了这栋宏伟的红砖建筑。它占据了目之所能及的天际线,把老市区的房子和桥都完完全全地遮掩住了。博物馆建筑下方的拱门是漆黑漆黑的步行隧道,连着广场和老市区,要想进入老市区,就不得不穿过了它,或者绕个弯道避开了它,总之是不太可能会错过了它。

从隧道中穿过博物馆时,总是可以听到一个两个的街头艺人藏在影子里,演奏着轻快的曲调,让那些等着入内参观的游客们的排队时间变得相对好受一些。我也总是忍不住会停下脚步,听一听这些乐器在这隧道里头的特殊音效。

继续再走几步,就又回到了阳光下面。建筑物的正面与背面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以至于到现在我也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正面哪一面才是背面。墙面上有着一些雕塑和画作,屋顶上金属装饰也是颇有特色,还有那些变化着形状和样式的窗户为博物馆提供合适的自然光线。整个建筑虽称不上是装饰繁复,但是也会让人想要驻足或从自行车上下来,抬起头细细地欣赏一番。

若是没有特意了解过这栋红砖建筑的历史,又怎么可能猜的到这竟是一栋专门为国立博物馆而建造的建筑呢?至少于我,第一眼看到它时,还以为又是王公贵族曾经的宫殿,不再想住了,才要让给了满是好奇心的公众来一饱眼福。

博物馆的一侧是一处小花园,地势比周围的道路都要低一些,那绝对是个休息的好去处。春天的时候,花园里毫无悬念地种满了各色郁金香,争奇斗艳着。论规模,自然是比不上库肯霍夫那般斑斓多彩,但也足够赏心悦目了。花园中央的间歇喷泉给这里带来了不断的欢笑声。孩子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水柱的停歇钻到喷泉的最中央,倒数着等待飞舞的水精灵把他们围绕。若是到了夏天,他们兴许还会肆无忌惮地穿过了这些水,搞得水花四溅,把全身淋得透湿透湿。如果我年轻了二十岁,应该也是会这么做的,为了好玩,也为了故意惹母亲着急。

然而,我最念念不忘的还是花园里那些供人歇腿的椅子。它们就放置在绿色篱墙的边上,或是郁金香花坛与花坛之间。椅子的造型倒不是特别漂亮,但椅面却是略略向后倾斜的。就因为这些小小的角度,让人坐上去之后自然而然地陷在椅子里,脸面向了天空,就如同瘫在懒人沙发上一个样。在晴朗的日子里,这样的姿势尤其惬意自在。花园一侧的那棵大树正长出新叶,恰到好处地过滤了太阳光。若是再去刚才提到的那些零食小铺里买上一杯咖啡,然后就这么懒上两三个小时,也是种消磨时间的舒服方式。

重头戏当然还是在博物馆的里面。大门就在那条暗色的步道里,一进去便是亮堂堂的中庭,现代感十足,同建筑的外观全然是两个不同的时代。排队买票的人很多,跟欧洲大多数旅游城市的著名景点一个样。我是真不喜欢排队,所以如果有免去这个过程的方法,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采取。博物馆通票便是一个好招。

进入展厅,建筑又恢复了正正经经的古典模样。宽敞的过道,密排的立柱,交错的拱顶,彩绘的玻璃,还有一整墙一整墙的壁画,勾画着荷兰的历史文化。不少的装饰元素都是二十一世纪后的那次大翻修中才添加上去的,虽是崭新的东西,但与历经了一个多世纪的建筑融合在一起,也没有不和谐感。

博物馆有三层,与卢浮宫的广罗天下不同,这里的多数展品都是出自于荷兰的本地。从一个展厅缓缓移步到一个展厅,那些安静的精致什物和凝固的多彩油画就如同一部具象化了的低地王国历史书,将一个商业帝国的兴衰跌宕跃然眼前。

我看博物馆其实有些走马观花,并不经常会租一个讲解器去听那些转瞬便会遗忘的传奇和轶事。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作品和珍宝中迷失了四五个小时而后走出博物馆时,好多的东西就似过眼云烟般,没有在脑海中留下丝毫的印象。但是总有那么几件令我印象深刻,不一定最精美,也不一定最著名,只是刚好勾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那艘名为William Rex的战船模型,就停泊在某个展厅的正中央,耀武扬威的,与十七世纪的那个海上贸易王国如出一辙。她的真身,和她来自于同一处船坞,是一艘比她大12倍的海上霸王。毫无疑问的,她就是那个时代荷兰的实力象征。

那件属于Petronella Oortman的娃娃屋有着无与伦比的细节还原度,只需要看着它,就似乎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18世纪阿姆斯特丹上流社会的日常生活。墙上的美丽壁画,桌上的玻璃器皿,壁炉上的蓝色陶瓷,人物身上的绫罗绸缎,厨房里的瓜果蔬菜,无不显示了匠人作者巧夺天工的手艺和孜孜不倦的完美追求。

那把和青花瓷一个色调的小提琴最能让我想起江南,因为它的色彩,因为它的材质,全然是一件中华文明与西洋文明混血的产物。虽然知道它只是一件装饰用品,并不是一件真正的乐器,但还是希望能听一听代尔夫特蓝的歌声。

还有那一间博物馆尽头的研究图书馆,尘封了两个世纪的回忆。外面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户,和图书馆里深邃的阴暗融在了一起。那些古老的书籍就静静地躺在旧旧的书柜里面,好像在等待着某个通晓天文地理的学者来再次打开时间的封印。我的想象里,那个学者会是带着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呢大衣,留着马克思一样的胡子。太可惜,不能亲自走到那些书架前,近距离地聆听那些泛黄的纸张所诉说的故事。

伦勃朗的《夜巡》(The Night Watch)成为人流的汇聚点丝毫也没有让我惊讶。作为镇馆之宝,它毫无疑问地被恭恭敬敬地供奉在整栋博物馆的最焦点位置,好让没时间一一欣赏各种展品的过客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瞻仰到这幅作品的真容。

《夜巡》留给我的印象也颇为深刻。这印象并不是指在见到这幅画之后,而是在十多年前的美术课堂上。依然记得那天,小哥老师将这幅画投影到白色的幕布上,然后将伦勃朗大起大落的画家生涯向我们娓娓道来。对于我来说,不论是这幅画所展现的技巧也好,还是它里程碑式的革新性也好,都不是让我记住它的原因。打动我的,是画家为了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而不惜赌上自己前途、金钱和名誉的那种魄力和决心。或许,自己也是曾经希望能有这样的一份决意,才会引起了共鸣,只是无奈了渐渐被浮躁和功利的心态所役,所留下的只剩钦佩。

展室中的另外几幅画作描绘的是和《夜巡》同样的题材,画面上的人物都是荷兰黄金时代的公民警卫。他们都是一些富贵人物,在没有相机的年代里,拥有足够的财力聘请画师们为他们创作肖像画。佛兰斯·哈尔斯的《军官的商行》(Meagre Company )也好,巴斯勒莫斯的《比克队长旗下的自卫队》(The Company of Roelof Bicker and lieutenant Jan Michielsz Blaeuw)也好,都是这类群体肖像画的优秀代表作品。可是在这里,更多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给《夜巡》作陪衬。博物馆自然可以用的文字和声音向客人们解释伦勃朗的《夜巡》在画面构图上的独到之处。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让客人们在欣赏和比较中自己恍然大悟的发现和理解来得印象深刻。

在欧洲的半年里,差一点就完全走过了梵高的脚步。

阿姆斯特丹、安特卫普、巴黎、南法,这些地方都有过这个艺术疯子曾经留下的脚印,也曾给予他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巴黎已经有了太多名人的故事,并不缺梵高一个。安特卫普全心全意捧举着鲁本斯,尚且稚嫩的梵高也难有一席之地。只有荷兰和南法,一个是他的诞生之地,一个是他的安息之所,才是他最死心塌地的支持者。至少,今天和很长一段时间的未来里,会是如此。

荷兰若是想把梵高作为吉祥物,那也是再合适不过的。这个疯子自画像中的那一头头发,有着橙子一样的热烈色泽,这不正是象征了这个低地王国的色彩么?就像是绿茵场上被誉为“橙魔”的那支队伍的战袍,或者是四月下旬的某天里阿姆斯特丹全城的色彩。

在与梵高相关的博物馆里,荷兰有两处最著名的,一是位于阿姆斯特丹博物馆广场的梵高美术馆,一是位于梵高森林深处的库勒慕勒美术馆。本想两处都去朝圣了,可惜直到离开了荷兰,也没有最终去成梵高森林。不过,仅仅是前者一处地方,已经收藏了足够多的精神食粮,来犒飨我这个不怎么虔诚的梵高迷。

去到梵高美术馆和国立博物馆其实并不是在同一天,因为两者可都是对参观者的脑力和体力都有着相当高的要求。

进到美术馆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超大幅的《向日葵》,熟悉的暖色调,让人立马开始期待起后续的参观。只是很可惜的,最终还是和真作失之交臂。那面本应悬挂着世界名作的墙上只有一张告示——“《向日葵》正在英国展出”。实在不巧。开始还是倔强地决定要下次来阿姆的时候再次进到这里以了却遗憾,后来也是劝服了自己不再纠结。

不过也不算是没有缘分,在七月份来到阿尔勒的那天,看到了梵高眼里的向日葵,真真实实,和画作上一模一样。

也好在,没有了《向日葵》的美术馆,依旧精彩纷呈。如果硬是让我给个评价,我会说,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处美术馆了,而是一部电影,一部讲述了梵高一生的电影。每一个展厅都是梵高生命里的一小段日子,导演用墙上的文字替代了镜头,推动着情节的发展。那些文字不华丽,只是平铺直叙着,但是读着读着,就不经意地进入到了梵高在不同时期的生活片段中去了。演员的对白就是墙上的那些画作。没必要去分析那些艺术技巧的东西,只是需要把自己当做了梵高,用第一视角去想象。那场景讲述的是一段怎样的生活插曲,那线条透露的是画家怎样的心绪,那色彩述说的又是画家怎样的爱恨情仇。跟着导演的思路走到最后,发现脑海里头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些围着桌子啃着土豆的农民,不是画家自画像中橙色的胡子和头发,不是阿尔勒那栋鲜黄色的小屋子,也不是那满树盛开的杏花是难得的色彩淡雅,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梵高。而那些作品,也随着画家渐渐明朗清晰的形象而变得更加生动了起来。

只看不买是我经过博物馆纪念品商店时一贯遵循的原则,哪怕当时再怎么喜爱,也决不下手。原因么,简单的囊中羞涩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梵高博物馆的纪念品真的是很漂亮,尤其是那几把以向日葵和杏花为图案的雨伞。不过这么好的雨伞,下雨天就算用了也不敢随便寄放在商店外头吧。(顺便也要吐个槽:在荷兰,还是要看紧了自己的雨伞。暴雨天气里,若是不留心眼地放下雨伞,一两分钟就有人能把它给顺走了。)

离开博物馆,还是要张开嘴大口呼吸一下早春清新的空气,以拯救一下我严重缺氧的脑细胞。博物馆虽好,但还是比不及阳光明媚的室外。

自认不是一个方向感弱的人。平日里,除了有人为我在前头带路,我才不会去刻意记下两地间的路线,无论走过几次都是一片空白的记忆。倘若是只身一人在城市里头游览散步,或是跟着导航按图索骥,我就都会留心不让自己迷失了方向,所以一趟下来,路线也就熟稔于心了。然而,阿姆斯特丹叫我对自己的方向感完全失去了原有的那点自信。

阿姆的老城区称不上很大,靠着步行和略好的体力,就能顺利地完成发现城市的任务。我虽是到过这里好几趟,来来回回地也在老城区走过好几次,但是每次都会在她那纵横交错的运河之间发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行才能到达心中所想的目的地。该顺着哪条河?该在河的左边还是右边?该跨越这座桥还是那座桥?眼前是差不多的街景,心中是数不清的疑问。本想着依靠路边的标牌和自己的生物磁场来辨认方位,到头来还是不得不认了怂,向谷歌地图借助一臂之力。

话虽如此,我依然非常享受被困在这座运河之城内的时光。离开了荷兰一年多,在心中会不时地惦记起它们的模样。初看之下,或许觉得无论怎么走都只是千篇一律的风情,但迷路得次数多了过,却反而开始能够逐渐地能体会到每一段河道各自的魅力。

周日的清晨,当城中的街道都还空空荡荡时,我轻着脚步,等着第一缕阳光将熟睡的王子运河唤醒,深色的河水即刻焕发出神彩。

有些疲乏了,就坐在国王运河的岸边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那宽阔的河面上起伏的碎波出神。春天的空气带着晴天的温度和新叶的清香,暖洋洋得叫人想要打瞌睡。阿姆斯特丹人都开出了自家的小船,聊着天,吃着零食,也是不能再悠闲了。

过了桥,转入一条窄窄的小街,再出来就是绅士运河。沿着这条运河漫步,眼睛的注意力总是会被对岸精致的民居给吸引过去。于是想起来了,旅行的手书上提到过,绅士运河最受那些上层社会的有钱人青睐,所以运河区里最好的宅子就都集中绅士运河的某个转角处。

日上三竿,肚子也饿了,想要寻个市场买些食物,却无意间一头扎进了漂浮在辛格尔运河上的鲜花市场。口腹之欲尚还未有满足,视觉和嗅觉倒是极尽了享受。

侨德仕港运河就在唐人街的边上,一路上能见到许多让人亲切感顿生的汉字。这里的街景依然保持着古老的模样。站在桥的正中央,放眼望去,老教堂、过磅房、泪水塔,那些颇有故事的建筑就躲在树叶和房子之间,隐约可见。

红灯区的Oudezijds运河毫无疑问是颓废的。跟着这条叫不出中文名来的河道走,直到走穿了这个欲望之地。再往里,靡靡的气氛就开始消散了,河道和街道一起变窄,一切都神秘兮兮的,绝对算是阿姆斯特丹最有魔力的地方。

而那些连接着大运河的小运河又窄又短,但却总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孩子们在街上撒着欢,老人们在门外看着报,年轻人在河面上谈着情。鲜花绽放,绿树成荫,还有咖啡店和面包店里时不飘散而出的诱人香味。
所以,我实在无法给它们分个高低上下。

水城的景色里总少不了桥的身影。

我没有去过威尼斯。只是凭常识想来,若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水面上一座桥也没有,也该会有些索然无趣。阿姆斯特丹亦是如此。

可是又不尽相同。纵然未曾踏足威尼斯,但那几道最著名桥梁的芳名在脑海里还算是有一些印象。叹息桥、里阿尔托桥、宪法桥、赤足桥,不一而足。即使不是水城的巴黎,塞纳河上的那些桥也是早有耳闻。而阿姆斯特丹,明明有着数量上不亚于威尼斯的桥梁,却没有一座桥的名字曾经出现在阅读过的文字里或是聆听过的故事中。除了该怪罪于自己的见闻浅薄,或许也该怪罪于日耳曼人天性中的理性,少了拉丁民族的浪漫,能给那些艺术品般的建筑赋予了或美丽或悲戚的传奇。

也无所谓了,阿姆斯特丹的桥并没有希望你记住它们名字的意思。它们如此谦逊平凡,没有浮夸的色彩修饰,也没有精细的雕塑花纹,桥身总是被时光冲刷地有些褪色的红砖,或是铸铁刷上了比松林还要深沉一些的绿漆。在春天的时候,桥边的花盆里头还会种上几株郁金香,美丽得朴素而自然。运河都不宽,所以桥也不长,总是一拱、三拱或五拱,没有连绵不绝的十多拱。桥拱压得很低,跨距也没有太宽裕,每当有稍微大一点的观光船经过时,都让人忍不住要为船长的驾驶技术捏一把汗。

唯一有名一点的那座桥叫做马海丽吊桥(Magere Brug),据说是阿姆斯特丹最美的桥。特地寻过去了,却并没有被惊艳到,我还是喜欢那些弧度正美的拱桥更多一些。吊桥是白色的,木头的桥面踩上去有些发虚,没有石头和钢铁的那种坚实感。它横亘在阿姆斯特尔河上,偶尔有高一些的船只要经过时,马海丽吊桥的桥面便会开启,好让船顺利通过。如若细心一些,和马海丽吊桥相似的桥梁在荷兰其实经常可以看到,比如同在阿姆斯特丹的三鲱鱼吊桥(Drieharingenbrug)。

稍微奢华一些的那座桥叫做蓝桥Blauwbrug),气质有些像花都巴黎。桥墩被修作了船身的形状,桥灯则是像烛台一般,是印象中欧洲贵族青睐的模样。蓝桥并不是蓝色的,而是白色的,只有在夜间亮灯时,桥身才会被映上深海的颜色。阿姆斯特丹的市民们都觉得这座桥实在是太奢华了,一点都不像阿姆斯特丹。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太正确了。

还听说了,在阿姆斯特丹的某一座桥上,一共可以望见其他的十四座桥。这座桥就位于绅士运河与Reguliersgracht运河的交界处。站在这座桥上,往西看和往南看,各可以看见六座桥,而往东看可以看见其他的两座桥。若是可以乘船游览运河,在这里还可以看见六座桥的桥拱连成直线的情景,也算是关于这座水城的一个有趣小秘密。

沿着运河的,还有数不清的船屋。这里面住的人该是有多么爱水,我想着。

这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家各有各的模样,并不千篇一律。看到一艘,屋顶上摆满了花儿盆栽,门前筑了水鸟的巢;又看到一艘,铜铜铁铁堆了一甲板,俨然一座水上工坊。看到一艘,猫儿趴在舷边与水里的鱼儿对望,狗狗守在岸边等待主人归家;又看到一艘,方方正正,干干净净,处女座的洁癖呼之欲出。住在这船屋里的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外来者好奇的打量,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聊着天喝着茶,时不时地扫一眼这已经熟悉透了的临水风景。

如果能让我在船屋里住上一两个晚上,定会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这绝对堪属最阿姆斯特丹的民宿。对于一个这样的家,我脑海里面有千万个好奇。好奇那水电煤是怎么进到屋子里面的而废水废物又是怎么离开屋子的?好奇狂风大作的时候是这木头船是怎么不让锅碗瓢盆打翻摔碎的?好奇屋子的主人能否开着它去运河里兜一整个圈子?但若真要我在里面住上一年半载的,我定会难以忍受的。先不说那略显逼仄的的空间,光是日积月累的湿气就能让我叫苦不迭了吧。毕竟,长在江南,身困魔都,仅仅一个月的梅雨季就已经让我对过分潮湿的空气心存恐惧。

愿意不愿意地想了这么久,体验船屋的愿望终究还是没有实现。还好的是,看到了这些船屋,童年时代些许已然暗淡的生活片段竟明朗了起来。我的家乡是京杭大运河畔的江南小镇,那个时候公路和铁路还没有特别发达,运河也还没有完全衰落。不论是春天时和小伙伴在河滩上找石头,还是夏天时和父亲去河里游泳,不论是秋天时拉着祖母的手在长桥上散步,还是冬天时蜷缩在母亲怀抱里半睡半醒,那河面上总是来来往往的船只,还有一整串一长条的驳船队,一片繁荣昌盛的光景。记忆最为深刻的,是那长年住在河面上的船上人家。一到傍晚时分,那些船上就会飘出阵阵炊烟。暮色降临了,船上的一家子就在甲板上就着灯火吃起了晚餐。船与船之间也会相互串个门凑隔热闹。所以,京杭大运河上总是满溢着生活和世俗的乐趣,和这阿姆斯特丹运河上的情景虽不尽相同,但又如此相似。可惜了,如今的京杭大运河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模样;那些生活在运河上的人家,或许为了更好的生活,早已经离开了这陪伴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运河水。

阿姆斯特丹能否逃过这个命运呢?听说为了住在这船屋里,船屋的主人每年都需要付上好一笔的停船费用。为了保护屋子不受河水的腐蚀,还需要例行的维护和上漆。并不便宜的费用加上看上去并不完美的生活环境,是否会让他们最终也放弃了这水上的生活?

不过也听说了,这水屋在这里算是稀缺的资源。因为运河河岸有限,市政府并不会随意批准增加新的船屋。所以就算有人真的放弃了水上生活,一定还会有对此虎视眈眈的人、趋之若鹜的人、期待向往的人。
大概,我真的是杞人忧天了。

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头,可以发现自行车大军已经入侵了城市的角角落落。靠河的那一侧街道,满满当当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自行车,要想穿过车群走到河边,对于稍微丰满一些的人还真的有些困难。那些拱桥的铁栏杆上,也是锁满了自行车,见缝插针一般,站得远一些就还以为这些车子就是桥的栏杆了。墙边、路灯旁、人行道上,只要没有明确禁止,就都可以成为阿姆斯特丹人停车的场所。地面上的空间不够了,市政府就会专门在河道上安排一艘自行车停放专用的驳船,平坦的甲板上也可以毫无困难地载上几百辆车。再不够,就干脆修建一栋三四层楼高的停车库,机动车靠边,只有自行车才可以出入自由。

这里的男女老少也都热衷于骑单车。热爱运动活力十足的姑娘小伙自然是不必说,那些衣冠楚楚的上班族也习惯了穿着锃亮的皮鞋脚踩单车踏板,年轻的主妇亦能载着两三个孩子轻松地上演单骑走天下,白发的夫妇更是喜欢一人一车并排着悠闲地兜风,连汪星人都在主人的脚踏车上拥有自己的专座。有时候,还能见着一些有意思的自行车。车兜是木鞋形状的车,横躺在车上骑的车,两个位子并排的车,千奇百怪。这当中我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把孩子放在车前兜里的自行车了。每次看到这样带着孩子的爸爸妈妈从身边经过,就不禁冷汗,要是不小心撞了墙壁什么的,首当其冲的不就是前面的孩子么?对于这个设计的疑惑,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提到荷兰自行车多的原因,那肯定是有其客观因素的。荷兰的地势平坦,环境舒适,生活悠闲,自然是无比适合骑车了。再看魔都,地势虽然还算平整,但动不动有报表的雾霾还有急匆匆的生活节奏,哪里还有心情天天踩着脚踏车赶十多公里的路程去上班了。荷兰对于骑车人也是相当鼓励的,又是修建大量的专用停车场所,又是铺设质量完美的骑车专用道,甚至在交通法规上,骑车的人拥有比机动车和行人都要高的优先权。还看魔都,虽然政府鼓励不开私家车出行,但机动车处处和自行车争道,哪里还能愉快地共处一路。当然了,相比于荷兰人,我们主观上对汽车的喜爱可能也要更深一些。所以虽然不甘心,但比起荷兰,中国确实已经有愧于“自行车之国”这个名号了。

初到荷兰的时候,我本也是想入乡随俗,买上一辆自行车到处耍的。然而,当我在下班路上途径一家自行车店,看到橱窗上赫然的“999 Euro”,我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真要买,就还是去二手市场转转吧。

除了单车外,阿姆斯特丹的交通还主要依赖于轨道电车。以运河之城原来的城市布局,铺轨道跑电车是件挺难想象的事情。本来,这一侧和那一侧的房子之间空隙就不太多了,中间再硬生生地挤进一条运河,那么留给电车的空间也就只有门口那狭窄的一条路了。好在后来,荷兰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运河虽美,但交通绝对是硬伤,只能忍痛把几条运河给填埋成路。所以,老城区里的那几道其貌不扬的铁轨在一两个世纪前也是秀色可餐的小家碧玉模样。

然而,我并不爱在市区坐车,在阿姆也好,在欧洲的其他老城市也好。只是因为担心会在一个个一闪而过之中错过了太多精彩的细节。花坛里盛开的郁金香,路旁文艺范儿的花店,街角藤蔓满墙的小酒馆,墙上张贴整齐的海报,橱窗里年代不详的瓷器,店门口色彩斑斓的风景画,街上衣着考究的老妇人,交通标志上让人忍俊不禁的图案,角落里个性十足的涂鸦,这每一个镜头都是一小块拼图,帮我组合出专属于我的阿姆回忆。

我也十分不欢喜那电车的模样,总觉这现代感十足的东西,一出现在视野中,就破坏了阿姆的历史风味。至于那个每个城市都有的、鲜红醒目的旅游巴士,同样会不负众望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就好像脸上的青春痘,恨不得马上就把它挤掉。幸好的是,它不会像魔都的大巴那样,喇叭会响个不停。

只有那偶尔经过的马车,要比自行车还符合阿姆的气质。马蹄铁敲击着石板路,一下、一下,自己的步伐也跟着这节奏变得轻快起来。一溜烟的,马车已经跑到了身前很远处,转弯上桥,就只能隐约看到驭马老绅士头戴的那顶硬顶圆礼帽。

以前,一说起城市,就想起了“钢筋丛林”这个词。这应是这几年国内的大兴土木所造成的误解。阿姆斯特丹的房子就难以让人联想到那个带着些许快节奏和压抑感的词汇。

在我印象里,阿姆斯特丹的街区有些像装书的架子,那些临河的民居就是摆放在架子上头的一部部典籍。这整理书籍的管理员应是没有太多的条理,所以同一排书架上的书籍就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红红绿绿的,各不相同,无甚规律。但是这参差不齐的模样,却也让人百看不厌。

评价书的好坏程度时,纵然不能以书的薄厚来轻易判断,但鸿篇巨制却难免让人心生敬意。至少光是书写、装订这样一层厚厚的书,花费的成本也是那些薄书的数倍。阿姆的民居亦是如此,门面的宽窄是判断主人家底的一项简单依据。在旧时,这里的税收都是依据房子的宽度来决定的,所以也就只有那些富商巨贾、名门望族才有殷实的经济基础来支撑一栋宽房子。不过在我眼里,那些宽宽的房子着实有些像案头的英语字典,并不怎么吸引我。倒是那些有着鲜艳色彩的窄房子,像是一部部有意思的散文集、轻小说,让人想要慢慢翻阅。

然而,这阿姆斯特丹终究不算是公共图书馆,而那架子上的书籍也大都是私人的典藏或者待售的商品。纵然对它们有着浓厚的兴趣,很多时候也只能看个装帧。运气好些的还可以读个前言序章,而那最精彩的内容却是不容易读得。它们可能是家、旅馆,可能是办公室、商店,可能是诊所、学校,也可能是些阴暗的场所。光是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封面,着实很难猜测出里面书写的究竟是怎样的文字。作为游客,能做的只能是挑几卷感兴趣的来囫囵吞枣。

不论外形怎样,内在又怎样,阿姆的运河小屋依旧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最先吸引人注意力的自然是各式各样的山墙,三角的、曲线的、阶梯状的、朴素的、带浮雕的,整个城市的天空可谓是一处山墙博物馆。再看得仔细一些,就不难发现许多山墙的中间都有一根往外伸出的横梁,梁上装着一个小钩子。因为运河小屋的楼梯普遍狭窄,所以居民们都依靠着这些钩子往楼上的房间运送大型的家具。也同样是为了方便这个功能,这些房子的正面都微微地朝着运河或街道的方向倾斜着。若是直上直下的九十度角,那运送东西的过程中,就难免会与墙面窗户相撞造成损坏。至于墙面上那些丝毫不为隐私考虑的大窗户,除了有利于采光外,也是为了能够顺利地把大型家具从屋外转移到屋子里头。

在荷兰的一些小村子里,能看到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别具匠心的小院子,花花草草长得甚好。但是在阿姆斯特丹,似乎不能太多地感受到荷兰人对于园艺的狂热喜爱。

原本以为,是城市里的生活太过忙碌和精彩,居民们找不到太多的闲暇来鼓捣植物。后来才发现了,原来运河小屋不临街的一侧是另有一番天地,那些别致精彩的小院子都躲在那里,我们看不见。但是,依旧还是能时不时地发现一些充满生趣的角落。

运河小屋的房门总是半掩在地下,或是高出地面些许,那些通往房门的石阶上摆满了小盆栽。花儿是随着时令的,初春是鲜黄的水仙,后来是郁金香,然后是风信子、大丽花、兰花,绿色植物则是一年不变。窗台和窗棂也会成了植物的居所,挂在上面的花盆有不少是荷兰特产的木鞋,也有别具一格的,用了自己穿旧的老皮鞋。

曾听小伙伴说,她希望将来能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旁买上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她又说,这运河带的房价在荷兰虽不算是最贵,但也是高出平均水平许多。
我说,既然都在荷兰住下了,那在郊区买间大House,闲时过过田园生活,岂不更加快活自在。

她说,阿姆斯特丹方便热闹呀,而且运河边的老房子比农村的小木屋更有味道,也更值得投资。
果然还满满都是原来的习惯。

阿姆斯特丹的几座教堂里,唯一进去过的便是西教堂,那座荷兰最大的新教教堂。它位于国王运河和王子运河之间,据说是文艺复兴式的建筑。但是不论是远观还是近看,它都中规中矩,说实话并没有比在中国城市里就能见到的那些教堂更壮观些,所以实在难以让人由衷地发出“WOW”的赞叹。教堂钟楼上的皇冠装饰是比天空更纯正的蓝色,皇冠的顶端是雄鸡形状的风向标,远远地隔着王子运河就能望见了。再下面是赤色的罗马数字钟,走在城市里,不时地能听见它带着钟楼里的排钟敲响正点的报时。罗马数字钟下是阿姆斯特丹的市徽“XXX”,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防火、防水、防黑死病。

走进教堂一看,更是有些失望。没有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的色彩斑斓,没有时光浸润历史沉淀的石墙石柱,没有金碧辉煌耀眼夺目的法器圣坛。粉刷一白的墙面有点像艺妓脸上那一层厚厚的粉底,让我感觉不到教堂应有的神圣;枝形吊灯纵然繁复,但看着也有觉得甚是单薄寡淡;只有墙上那银白色的管风琴算是一座欧洲大城市的大教堂里应该有的东西,为它扳回了几分。

来到这座教堂之前的几个星期,刚去了巴伐利亚。在那里,教堂可谓是真正的精美绝伦;进入教堂的德国人也可谓是毕恭毕敬,圣水洗手划十字、入座前下蹲行礼,虔诚到让我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出现在那些教堂里面。相比之下,在这阿姆斯特丹的教堂里,那种肃穆的虔诚也像是被运河之水勾兑过了一样,淡薄了数倍,而身处教堂的我也能切实地感受到这明显轻快了许多的气氛。

对于这种不同,在开始的时候只是武断地认为,在荷兰人心里面宗教的地位并不重要。也是之后才明白,这种建筑和行为上的不同,仅仅只是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差别罢了。如果看看像老教堂那样在新教统治荷兰以前就建好的教堂,还是能够在建筑本身上看到些天主教教堂的身影痕迹。

隔着街道仰望着蓝天下的铸币塔,心生疑问:在那个拆城墙挖运河的年代,阿姆斯特丹的居民会不会抱怨家乡变化得太快,跟不上步伐?

今天的阿姆斯特丹,已然找不到了护城的城墙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哪怕是一段断壁残垣,或是一道沧桑的城门。就算刻意参观了过磅房,或是远远望见了泪水塔,就算沿途路过了铸币塔,还是迷路偶遇了哭泣塔,都让人难以猜想到,这些有着古怪名字的塔楼建筑和那道消失了城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像小城堡一样的过磅房,原本是一扇城门,城墙拆除后就成了阿姆的秤,保护着交易的公平。像小教堂那般的铸币塔,原来也是城门,后来变作了阿姆的印钞机,专门生产硬币。高高瘦瘦的泪水塔和矮矮胖胖的哭泣塔原来都是港口的哨塔,似乎都是女人在此处送别爱人出港,才双双落得了这哭哭啼啼的名字。

总觉得阿姆斯特丹的火车站看着和国家博物馆有几分相像,应该不算是错觉。同样的红砖蓝顶,差不多的建筑年份,同一个设计师。中央屋顶上是荷兰的国徽、荷兰皇家的象征,戴着皇冠的狮子。东侧的塔楼顶上是金色表盘金色指针的罗马数字钟,西侧的塔楼顶上则是同样色彩搭配的风向标。

作为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火车站总是要大一点才好,然后还要美丽一点,再然后还要豪华一点。这点面子工程还是需要保证的,阿姆斯特丹做的算是成功。

纵然如此,每往这座漂亮的庞然大物靠近一步,内心想要逃走的想法就要强烈一些。过于拥挤的人流鱼龙混杂,奶咖色或是黑色皮肤的游手好闲之徒似乎都喜欢把这里当做大本营,盯着来往的人。

同学告诫过我,不要太靠近这些人。他们对你喊话,也不要搭理。我也是亲自见过他们的孩子沿着街道,一边走一边把各家各户的门铃当玩具按了个遍。虽然这当中难免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成分,但我还是相信中国留学生之间口口相传的告诫之语定是建立在数不清的前车之鉴的基础上的。总之,大城市的火车站边上,切勿久留。

另一座让我印象颇为深刻的建筑是De Bazel,位于Vijzelstraat大街在绅士运河与国王运河之间的路段上。无论是外形风格、色彩搭配还是建筑材质,在阿姆斯特丹这都是一栋少见的颇具压迫感的楼。它如今是阿姆斯特丹的城市档案馆,而曾经,它则是荷兰贸易公司NHM的总部。在荷兰,NHM被认为是那个著名的东印度公司的后继者,致力于让这个曾经的海上贸易强国重振旗鼓。或许正是为了让商业对手们心存敬畏,他们才故意要把这总部的楼修成这般铜墙铁壁、不近人情的模样。现在,NHM公司已经在商业战场的分分合合中消失了,但是在荷兰的街头还是可以到处看到它崭新的模样——ABN AMRO荷兰银行。

论地位,达姆广场大概算得上是荷兰的天安门广场。只不过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以为那个“I Amsterdam”的博物馆才是达姆广场。而从历史的角度看,达姆广场又相当于阿姆斯特丹的西岱岛,这个城市就是以这里为中心慢慢演变为荷兰王国的首都的。达姆广场的“达姆”和阿姆斯特丹的“丹”其实指的是同一个东西,那就是荷兰人在十三世纪时建造在阿姆斯特尔河上的一座水坝。所以,曾经的达姆广场也是一处临水的宝地,景色优美、人声鼎沸,自是不在话下。可惜的是,经过了数次城市规划改造,达姆广场周围的河道已经不知了去向,整个广场的风格也因少了水的灵动而变得沉稳起来。

虽然达姆广场算是阿姆斯特丹的地标景点,但我却觉得它是整个老城区里最不像阿姆斯特丹的地方了。看习惯了蛛网般密布的运河和桥梁、整齐排列的运河小屋、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船小舟,然后突然间闯入这达姆广场,围绕一周的建筑都是庞然大物,仿佛有一种来到了另一座城市的错觉。

第一次经过达姆广场的时候,空地上的人不算多。我站在广场的正中央,环顾四周,那些房子要么是透着黑的黄色砖墙,要么是黯淡的棕色褐色,只有国家纪念碑是明亮的白色。刚好纪念碑的脚下有一大片晒的着太阳的地方,就也没有再细细地看那些建筑,只是一溜小跑想要寻个台阶坐下,咬上几口刚在面包房里买来的可颂。那些鸽子都懒洋洋地在广场上走着,或者专心地找寻石头缝,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美食。扯上一小块面包,往地上丢去,它们就像突然恢复了精神一般,奔跑着朝我围过来,有的甚至还会飞上一小段距离。

抬起头,正对着的巨大建筑就是王宫,只不过和想象中王宫应该有的模样千差万别,倒是被它挡着的那间百货大楼麦格纳广场造型精致,更有些作为王宫的范儿。王宫东侧的新教堂被荷兰人拿来当做了博物馆使用,据说是因为再多开一座教堂,教会账本上的数字就红得发紫了。与新教堂隔街相望的是德比海夫百货商店,算是处云集了高端品牌的商场。不过听同学说了,荷兰人的穿衣品味算是欧洲国家里不可恭维的一部分,所以这些奢侈品在荷兰的市场到底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看了几个博物馆,再经过达姆广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那些人举着旗帜,齐声高喊口号,似乎是在抗议什么,又似乎是在支持什么。我只顾着看热闹,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每次口号响起,都会惊动了广场上的鸽子,成群地扑腾着翅膀,从王宫飞到百货商店,又从百货商店飞到蜡像馆,不时地还有脱落的鸽子毛缓缓地从天上飘落。骑着马的女警居高临下,阴沉着脸,似乎希望这场骚动赶紧结束,好让她离开游客们的围观照相机镜头的包围。

吃完晚饭再来,广场变得灯火通明。不过很显然的,阿姆斯特丹的狂欢夜,另在他处。

执意还想要去看看伦勃朗的故居。

这栋不靠运河的房子在今天的阿姆斯特丹并不起眼,但在黄金时代的荷兰,也算是高档的住宅。不然,这位少年得意的画家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安身立命的小窝。红色的窗、绿色的门粉饰一新,显然的,想从门把手上沾上些大师的仙气已经是实现不能的痴心妄想了。

踩过磨得有些发黑的门阶推开门,售票台和纪念品商店的现代感扑面而来,撕碎了脑海中已经勾勒好的故居模样。卖票的阿姨是标准的旅游服务人员,英语流利,笑容满面。与梵高博物馆和国立博物馆的门庭若市不同,这里竟没有排队的人。想来也是。倘若把《夜巡》放到了这里,队伍保准会延伸到街头。名声,从来都是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眼里最肥美的肉。

名人故居这种地方,去得多了,总能猜得到些套路。卧室、客厅、工作室、厨房,等等等等。要说是视觉享受,除非是穷奢极欲之人或是建筑设计师,其他人的房子还真挺一般;要说是了解生平,或许还不如一本传记,甚至不如我喜欢浏览的Wikipedia。但正如刘公所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追其名,感其灵,闻其馨,所以参观的理由依旧充分。

故居的一楼唯一可看的只有厨房,不小心略过了也无关紧要,里头无非是锅碗瓢盆一类的厨房什物。风头正盛的大画家自然不会亲自下厨,生活上的杂事全靠佣人来打点。靠门一侧的墙边,便是佣人的床铺。

跟阿姆的大多数老房子一样,这里的楼梯间也很逼仄,但对于我这种身材的人来说,并排着上楼也算轻松。一侧的房间是版印工作室。无奈伦勃朗的人像画过于出名了,以至于他的版印作品反而很少为人知晓。另一侧应该是主人的卧室、客厅之类的房间,只是所有的墙壁上都挂满了伦勃朗自己的以及他学生的作品,所以看上去反而成了画廊一般,生活气息稀薄。画家的自画像在显眼处,上面的伦勃朗风华正茂、神采奕奕,正是最得意的时候。

再上楼,便是画室,整栋楼里面积最大的房间。画笔、画板、颜料、瓶瓶罐罐,该有的都有,故作自然地布置在房间里。一定不是伦勃朗的画具,要不然一定会把它们藏在玻璃柜子里,恒温恒湿地保护起来,配以双语文字说明。当年应当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不幸成为鳏夫的画家和他的模特情愫渐生。不晓得邻居的姑娘妇人们会不会对她们的男人抱怨,“你看,人家把女朋友画得多漂亮,你画得怎么就这么不上心?”

画室隔壁大概是收藏室,雕塑、珍宝、标本、武器,各种各样的东西堆了一屋,不知道是画家自己的宝贝还是后来什么人的宝贝。记不太清楚了。

离开的时候,还会经过一两个活动室,大人小孩都在那里玩版印,不亦乐乎的。涂涂抹抹、压压滚滚地忙活了一阵子,出来的作品都还不错,代价是桌布上沾染得到处都是的黑漆漆的油墨。

市内与伦勃朗有关的再一处地方便是伦勃朗广场,画家的雕像就站在广场正当中的位置。仔细地看,总觉得雕塑的脸与几幅自画像上看到的脸相似度并不高,用判若两人来形容亦不为过。画家像的脚下,是立体版的《夜巡》,时不时地会乱入几个热爱模仿的游客,把手里的自拍杆当做枪和剑,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其实我并没有去过安妮之家,也没有读过《安妮日记》,只是在疑似安妮之家的房子门前走过,三次。

无法客观评论,但我猜想,对于那些白人来说,那一定是阿姆斯特丹一个打卡式的去处。否则,不会我每次经过那里时,总能看到长得见不着尾巴的队伍,让我想起世博会日本馆前的队伍。那队伍就像贪食蛇一样,让我望而却步,把我本来就不怎么多的参观兴致吞噬干净,它自己却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不知道队伍里的每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态来审视别人的苦难。感动,怜悯,钦佩,愤怒,好奇,冷漠,无聊,还是到此一游的强迫症?

倒是西教堂前,我见到了那尊小小的雕像:豆蔻年华的安妮,亭亭玉立。脸上并没有笑容,只有期待,一如她望着窗外那棵栗树时的表情。
地上的鲜花还带着芬芳,挂着水珠。雕塑的基座下,是凋零泛黄的花瓣,散落着。

Oudezijds Voorburgwal 38号就坐落在红灯区外围,一栋红砖的运河小屋,墙面被冲刷得有些褪色,白色的窗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正三角形的山墙端端正正。若真要找些与众不同之处,那就只有它山墙上的吊钩是位于建筑的侧面,而非像大多数的运河小屋那样是位于建筑的正面。它真的再普通不过了,就像在人流中迎面而来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然而,正如同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拥有着精彩的故事,这栋不起眼的运河小屋里,狭小的阁楼里竟还藏着一处天主教堂。爬过连续几道阶梯,穿过最后一道门,这座被尊称为“阁楼上的吾主”的教堂就完全展现在我的眼前了。

它很小。一眼看去,就看全了百分之八十九十,只有几个犄角旮旯里的细枝末节,需要靠近了慢慢打量。圣坛上蜡烛灯火闪烁,占了一整墙的宗教壁画色彩凝重,浮雕的天使圣徒呼之欲出,管风琴缄默着,只能想象它浑厚的声响和应和的回声在这狭隘空间里产生的会是如何的音效。教堂里的桌椅扶手都是木质的,涂了一层朱色的漆,和外墙一样褪了色泛着白。地板本来也应该是木质的,踩在上面该有嘎吱嘎吱的古老声响,只是因为铺了一层软软的地毯,才吞下了这时光的呜咽。

找了靠墙的一处长椅坐下。身边隔了两个空位的妇人正闭着眼,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思考。我也闭上眼。
有一颗虔诚的心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是百米冲刺抢着烧头香时的那种争先恐后?是三步一拜九步一叩终到拉萨的喜悦?是排除异己斗争不息的所谓“圣战”?还是被贬为异教后依旧要在这阁楼里偷偷摸摸地膜拜顶礼?无奈被无神论了太久,我已然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我应该求助于告解室里的神父,他该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有一个评比,叫做荷兰最糟糕的博物馆,我想我会投给王子运河畔的“郁金香博物馆”。虽然有些不公平,毕竟我去过的荷兰博物馆不及这个国家所有博物馆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但我还是要坚持我选票的去向。

博物馆并不像博物馆。门面是一座商店,卖些与鲜花相关的小饰品,算是精致,能够成功吸引路过的女孩子们的目光,并让她们驻足几分钟。如若不是店门口招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Amsterdam Tulip Museum”,我也只会当它是欧洲街头常见的那种精品小店。

当时应该是想着郁金香毕竟是荷兰的国花,所以才萌生了“应该会是一处有趣的博物馆”这般的念头。博物馆在地下,入口在最靠内侧的墙壁上。居心妥测的馆主自是希望我在从商店区到博物馆的路途上,还能再多撒些钱财。自是不会得逞。毕竟,我好不容易才用为难的神情把博物馆卡不打折的票价变作了博物馆卡打五折。

几段述说郁金香历史的视频,几张大概是从谷歌图片上拷贝下来的郁金香图片,几尊印着郁金香图案的工艺品,配上一些简单的文字说明,这大概就是博物馆的全部。花了半个小时逛下来后,硬要说涨了什么姿势的话,那就是终于看到了“荷兰式花瓶”在插了花之后是怎样一幅光景。

运河的水收敛了最后的波光,天空打上了紫色晚妆,准备出席阿姆斯特丹周末夜晚的疯狂派对。

我从宽敞繁华的达姆拉克大街往东,转入一条深邃的小巷。两侧建筑的砖墙把这条路挤得像热狗三明治般,却还不满足,想要继续往中间逼近。空气中满是潮湿,刚刚下山的太阳该是一整天都没有把它的光亮和热度分享给这条阴暗的道路。太阳的吝啬无疑加剧了我正要发作的幽闭恐惧。脚步想要加快速度离开这条暗巷,眼睛却是稍稍滞留了,滞留在墙上五光十色的海报,告诉误入此处的人们在城市的哪里可以打发了这漫漫长夜。然而毕竟心智不再是少年时代的模样,胆子也不似浪子般无所忌惮,所以海报对眼睛的吸引力也就不过如此了。逃离了小巷。

眼前的道路要宽敞些了,但还是一样的阴暗。不知是因为即将降临的黑夜,还是因为大脑的自我暗示。

街边的橱窗开始大胆起来了。那些不会动的塑料模特一个个都像是刚做过塑形手术一般。她们的着装自然也是各有千秋,兴许从这些妩媚撩人的模特身上还能推断出这一家家店主各自的喜欢和癖好来。如果看到橱窗里的塑料模特都变作了肌肉发达的小伙,那抬起头,十有八九能看到彩虹旗。

路上人们的表情也是很有趣。姑娘们娇羞、镇定、反感、好奇、微笑、或是手拿着男人那活模样的棒棒糖笑着大讲有色笑话。男人们则是会心一笑或是耐心讲解,取决于身边是好基友还是女朋友。

路过了那家经常上镜的套套商店,店主似乎正在休假中,大门紧闭。店门口一大群人,对着橱窗里展示着的各种套套评头论足。如果真有人带着这样的保护装备参战,床上的姑娘看到了指不定就会笑到欲望全无。

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一家店。也许是因为长得太像欧洲人定义的“未成年人”,也许是因为挂着相机实在是太游客了,店主也是懒得来招呼我,任由我自己逛博物馆一般逛他的商店。果然也如他所料,我没有带走什么纪念品。

居民和游客陆续杀到街头,节日气氛高涨。橙色的人流占领了大街小巷和城市广场,其他的红黄绿蓝紫白黑都变得黯然失色。

前一天问了荷兰同事,为什么荷兰人对于橙色如此偏爱。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他们的国王姓Orange;简单明了。当时想着,如果你们的国王姓Pink,那你们这群平均身高一米八、一米九的老少爷们穿着梦幻粉也该是喜剧效果明显。

然而,国王姓Orange,并不姓Pink,所以看不到穿梦幻粉的老少爷们了。但是男伴女装的,在这样的欧洲节日里,总归是可以期待到的。

再说,橙色的效果也不赖。橙色的小伙帅气逼人,他们是热烈的旭日光辉;橙色的姑娘光彩照人,她们是骄傲的橙色郁金香;橙色的孩子鬼灵精怪,他们是香甜可口的小小南瓜派。走在路上的,还有橙色的怪兽、橙色的天使、橙色的超级英雄、橙色的国王王后王子公主、橙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鬼的东西,打扮各异,但都有着一样出色的镜头感。

与往年一样,达姆广场上变作了节日的嘉年华。

妖怪过山车上的乘客尖叫声此起彼伏,摩天轮最高点的情侣偷偷地拥吻,弹射蹦极上的俘虏在天空和地球之间摇摆不定。

神奇女侠的高抬腿回旋踢引得一群汉子纷纷侧目,矮个子罗宾汉的弓术疏于练习所以怎么也破不了零鸭蛋的成绩,黑衣死神手里的大镰刀收割的不是性命而是一张张的欧元。

而娃娃机也和全世界其他地方的一样,玻璃房里的凯蒂猫、小黄人和米老鼠总会在最后关头逃离机器手的钳制,功败垂成。败了几枚硬币后,脑子里只想着要去帅哥兄弟的香肠店里买些食物狼吞虎咽以排忧解愁。

整个嘉年华里最好玩的绝对是回旋着的大阳伞。虽然飘起来的椅子一直四平八稳,阳伞旋转的速度也算和缓,绝对比不上游乐场里谢绝心脏病的项目,但能换一个平日里体验不到的视角欣赏阿姆,还能看到被人流染成橙色的城市街道,也算是物有所值。

日上正午,随着渐渐变得拥挤的运河河道,国王节开始转入最高潮——橙色的运河游行。

其实,与其说是游行,不如说是一处又一处数不清的水上热趴。略微觉得有些遗憾的是,这些船的模样其实与平日里的模样并无二致,只有少数的几艘用橙色的物件简单地装饰了一下,并没有出现我期待中的那种夸张有趣的造型。相对的,船上的人们则大都会穿着橙色,和马路上的人们一样。这种仪式感上的矛盾让我颇为疑惑。

船上倒是热闹非凡的。那些橙衣的、礼服的、船长服的、裸露上身的人把喝酒的场所从陆地上搬到了水面上。每一艘船上都有自己的乐队或是音响,不同的音乐混杂在一起,只是无止境的喧嚣。船上的每个人都在摇摆,不知道是因为酒,因为音乐,因为波浪,还是三者皆有。

船上的人满满当当,似乎随时会沉没。桥上的人也满满当当,好像随时会坍塌。满满当当的船穿过满满当当的桥,是共鸣的疯狂,共鸣的醉意,共鸣的肆无忌惮。

在离开荷兰的一年之后,我正身处安达卢西亚闪耀在阳光之下的白色村子萨阿拉。干燥而带着橄榄叶清香的熏风扰乱了柠檬树的嫩叶,也扰乱了我的思绪。兴许是满眼的白色打开了记忆的大门,扰乱的思绪回到了一年前的某个周末,我同样身处一座白色的小镇,藏身于荷兰东南角隅的索恩。

索恩没有安达卢西亚式的热情。太阳总是躲在烟灰色的云层后面,空气中的水分子是饱和的,饱和得连绿叶红花都会像水彩画一般将色彩化到周遭的白色砖墙上,饱和到让我想起六月江南水乡总是湿漉漉的初夏时光。

除了主色调以外,索恩和其他的荷兰镇子其实类似。一条略宽的主街道东西贯穿,绵延向远方平坦的田地。街道上有些许的人来人往,不甚热闹也不甚清冷。街边的咖啡馆已早早地把露天的桌椅准备得当,路过时能够嗅到黑咖啡的香味混合着昨夜世界杯荷兰战胜哥斯达黎加后残留下来的喜悦。

肚子提醒我:今天的早餐还没有着落。抵抗无用,遂敲开了一家咖啡馆的门。一踏进门,耳边随即传来咖啡馆略有些发福的女主人带着笑意的招呼声,伴随着扑鼻而来的烘焙香气。经过了半分钟的摇摆不定,最后点了一份苹果馅饼外加一杯黑咖啡。这苹果馅饼绝对算得上是爱甜之人的福音,金色的馅饼皮包裹着酥软的苹果肉,上面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咬下一口,能量倒是能恢复不少,只是这舌尖上的余味不得不用黑咖啡来中和了才好。

离开主街,本来就称不上热闹的些许喧闹很快就消隐得彻底。碎石铺就的巷道在白色的房屋之间蜿蜒交错,一路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足音,或是远方缥缈的聊天声。巷道尽头的三岔口,不知是居民还是游人的身影倏地出现,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倏地消失。因为云层太厚,眼前的白色砖墙没有光影对比,只是泛着柔和的冷色调,呼应着桔色的倾斜屋顶。也许是砖石和涂料的缘故,砖墙上没有太多的剥落和青苔,不似江南的石灰白墙,风风雨雨下来,便是满满的蹉跎岁月。到也不用担心色彩单调,因为总是会有些花花草草或是橱窗里的油画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片冷白之中。

今日的白村虽然安宁低调,但在欧洲的漫长历史里,这里也曾是一个小小的首都,管理着一个迷你的公国。索恩公国起源于一女修道院,大概是因为权利的确太过于诱惑,修道院女院长决定把上帝放在第二位,把政治放在第一位,于是便成立了这么一个公国,而女院长自然也就成了公国的女元首。还有一说,修道院的女院长代代出身高贵,言行优雅,举止得体,她们开办的礼仪学校让无数的贵族少女趋之若鹜。所以在 那个阴暗的中世纪,女子掌权的索恩公国却应该是一派温柔美好的景象。

然而,包围在列强之间的小小国家要想生存下去,并不是件容易事。在那个年代,最靠谱的方法莫过于找一个强大的靠山。直接隶属于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便是索恩公国的求生之道。在经历了六个世纪的风雨洗礼后,索恩公国最终还是随着神圣罗马帝国的衰弱消亡,也一道化作了历史书上的一段文字。

至于白村为什么是白色的,有好几个版本的传言。有说是为了让村子看上去更圣洁的,有说是偷了教堂的建筑材料后刷成白色以混淆视听的,有说是为了让窗子看起来小一些以减少税收而把窗子的一部分连同墙壁一起刷成白色的,到底孰真孰假,实在是难以分辨了。

小孩堤防就在鹿特丹的东南不远处,离我那临时的公寓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但就是一直都没去成。回想起来,不是借口上了一整天的班实在懒得再动,就是嫌弃天气不好看不到美景最惊艳的一面,要么就是想着好不容易到了周末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才划得来。于是,一拖再拖。

终于到了七月,阿史大老远地从国内飞来要陪我一个月。某日下班,两人在阳台上吃过晚餐,感叹于无限好的夕阳,忽而想起了这珍藏已久的景点。下一刻,便是两人背着夕阳,飞驰在通往小孩堤防的高速道路上。

抵达目的地已是晚上七点。纵然地处高纬度,太阳也已经西斜,带着那种让人百看不厌的温暖的金色调,让眼前的景身边的人都染上了那种酒后微醺般喜悦的颜色。

我们沿着步道慢慢地走,权当饭后散步。步道平行于水渠,隔着一道茂密的芦苇墙。浸润了河水凉意的晚风沿着河道吹过,芦苇草就随着空气的节奏缓缓摇摆,惬意得如同我们的步伐。比起荷兰的那些城市,这里的水道算不上纵横交错。河水平缓地流淌,没有焦急的表情,只有被风吹皱后的波纹,迷乱地像是莫奈的笔触。水面上装饰着睡莲叶,大叶子小叶子相叠,也隔挡不住远远近近的蛙鸣。

蛙鸣声中没有混杂着风车叶片转动的声音。可风车就在河道的对面,抬起头就能看见了,有零星站着的,也有沿着水道像仪仗队一样整齐地排成一排的。和风车村的木头风车不同,这里的风车大多是砖砌的,所以它们看上去也要更沉稳一些。风车体是胖嘟嘟的锥形,四五层楼的高度,顶上巨大的风车叶片只剩下了栅格状的骨架,定格在流淌的时间里,一动不动。只有在这叶片的骨架上蒙了皮或是帆布,才能让它们跟随着流动的空气转动。

小孩堤防一共有十九座风车,刚开始我还饶有兴致地一座一座数过去。可无奈这里大部分的风车几乎是同一时间建造的,长得差不多一模一样,数着数着便花了眼,也就只能一门心思地欣赏眼前这荷兰味十足的田园风景画。

说起对风车的好感,大概源于童年时代。每天下午五点三十分,守着电视机等待那熟悉而欢乐的曲调:“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已经想不起来从哪一天开始,再也没有看过这个节目了,但风车的转动声是“吱吱呀呀”的,已经根治于我的印象当中了。

美景在前,时光飞逝。水面上的天鹅躲到了芦苇从里,桥上的情侣收起了相机,风车下读书的女孩合上书本起身离开,太阳从叶片的位置退到了墙根,只有风车依旧定格在蓝色渐深的暮色里,还有耳畔依旧不绝的夏日蛙鸣。

阿史要回国了。一个月旅游签证的停留期限一转眼就剩下最后几天了。
该死的护照,吝啬的使馆。
心情不快,向老板要了一天的假期,好去北方的羊角村。
幸好,阳光灿烂,羊角村没有用阴雨渲染我内心的烦闷。

停车的位置距离村子还有段距离,约莫十五分钟的脚程。一路走去,尽是田地、树丛和池塘。矮树枝桠稍稍遮挡了视线,伸长了脖子一看,是牛儿马儿在啃着嫩草,这儿一头、那儿两匹,如同童话故事的开场白。说来也怪,在魔都,十五分钟不过是从家走到地铁站的距离,感觉并不遥远;但在这人烟稀少处,十五分钟却像是一段走不完的路,一步一步,久到连阳光的角度也悄悄地变了。

前方的路还在延伸,迎面来了两辆自行车,轮子转得飞快。“China!China!你好!你好!”十岁上下的两个男孩欢呼着冲向我们,又挥着手远去。他们金色的头发乱糟糟而又神气十足,在这样的速度下胡乱地飞舞着,炫耀着那令人羡慕的年少,还有那令人怀念的暑假时光。

听说逛羊角村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开一艘小艇,穿梭在村子里纵横交错的水道里,一路水花开道,随时可以调戏调戏岸上的姑娘,捉弄捉弄河里的游禽。才到了村子门口,就看到了租船的点,一艘艘能容纳七八个人的小船整齐地拴在河岸边,轻晃着;然而,船主人的身影却到处找不着。原地等了两三分钟,权当休息,但依旧不见店主人。其实本来我们想租船的欲望也并不太高,遂决定放弃了这最佳的游览方式,而以散步的节奏来感受这座静谧优美的村子。

就个人的喜好而言,我更青睐于那些历史悠久的地方,而羊角村显然称不上古老。但是这里是如此美好,美好到满足我了脑海中对世外桃源的定义。虽然不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但交通的水道、相闻的牛羊、翠绿的庭院、锦绣的繁花,又与陶渊明笔下的秘境又何出入?习惯了快步走路的我,在羊角村那些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上,总是会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好像走得快一些,就会显得与这闲适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体的一侧总是水道,水道里的水离岸上的草坪不过脚踝高度的距离。要是光脚穿了凉鞋,定是要坐在岸边踩几脚水,溅起一弧水花,吓得那些绿头鸭不得不飞上一小段才能平复心情。可是因为穿了板鞋,要解鞋带脱鞋子脱袜子,然后是穿袜子穿鞋子系鞋带,太多的步骤,只能放弃了踩水,而那些绿头鸭也就越发地懒散了。

间或有一艘两艘的小艇驶过,马达的轰鸣在这个没有汽车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意,或许是因为有着水花的伴奏,这响轰鸣虽响亮刺耳,但也不算突兀。船上总是坐着一大家子谈笑风生,父亲、母亲、一大群孩子,朝着站在木桥顶头的我们招手。

村民的房子就是童话里的模样,有着可爱的外形。好多房子的屋顶上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芦苇杆,甚是独特。听说在过去,使用芦苇杆做屋顶材料的大都是穷苦人家,因为买不起砖瓦,只好用便宜的草杆来替代。可是芦苇杆的屋顶冬暖夏凉,实际上倒是非常实用。现在,这样的屋顶大概只有富裕的人才能用得心安理得了,因为芦苇杆需要定期的维护和更换,而大部分的村民对这门古老的手艺一窍不通,所以不得不依靠专业的公司才能顺利完成这项任务,而在人工费高得出奇的荷兰这项服务的价格自然不会便宜到哪里去。当然了,羊角村现今的居民据说都是医生律师之流,区区的屋顶维修费在他们的眼里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羊角村的美,有一半需要归功于村民们整修精致的院子。这些院子大都只是用木头篱笆意思性地围了一下,种上些树、栽上些花,铺上满满一层碧绿的草坪,这里那里都布置着一些可爱至极的小玩意。草坪的尽头可能有个小狗窝,听闻我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狗窝的主人也只是懒洋洋地叫了几声。好多院子的大门大敞着,但不请自入总归不是礼貌的行径,所以探起头张望张望里面的模样就足够了。我不清楚春天的羊角村是不是百花齐放,但夏天的这里也已经足够美了。盛开的绣球花点缀在一大片青翠之中,毫不羞涩地展现自己的魅力。花团锦簇,用来形容这番景象确实是再恰当不过了。

和阿史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走穿了村子。按我惯常的脚步,兴许半个小时就能完成了。天上的云层逐渐变厚了,太阳似乎要收敛光芒。工作日的羊角村从头至尾冷冷清清的,没有要更热闹起来的打算。
还有回程的路要走,在这之前,先去眼前的餐厅填饱了肚子再说。

目的地: 阿姆斯特丹 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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