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峰魅影--岗什卡雪峰攀登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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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比较美好的开始

走出西宁火车站的那个夜晚,一场沥沥的细雨迎头而降,像是为我们洗去一路的风尘和燥热。穿过出站口熙攘的人群,站在细雨里向空中用力地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映射出霓虹灯的细碎光影,很有些交相辉映的意思。于是,这座在印象中应该粗犷木讷的城市忽然变得绚烂生动起来。

在这个西北高原的雨夜又一次见到大涛标志性的亲切笑容,心里莫名有些感动。虽然已近深夜,下车后的接风宴还是铁打不动的光荣传统。这一次的晚宴设在胡子手抓,一个据说是西宁手抓肉第一的回民餐馆。二十多号人分坐两排,大口喝着黄河啤酒,大块撕咬着咸辣鲜香的烤羊排,其场面可谓相当彪悍。不过考虑到接下来行程的艰巨,大家还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吃肉而不是喝酒上。“多吃点多吃点,上了山就什么也没得吃了”,大涛说道。听他的口气,我很怀疑自己明天不是去爬山,而是要被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监狱。

翌日。

翻过一座3800多米的山,青石嘴镇用万亩油菜花欢迎着我们的到来。这是一个生活简单、民风淳朴的小镇,当我的镜头伸向那些路边摆摊或者闲坐的人们时,从取景框里见到的,不是闪躲不是慌张。那一张张充满友善或者羞涩的笑脸,分明让我感到小镇住民对我这样的闯入者那一份宽容与鼓励。生活如此恬静,我们的短暂到来,在这些老人和孩童的心里,或许会荡起一阵小小的涟漪,之后缓缓漾开,化作老人明天的谈资,亦或孩子后天模糊的记忆。这样的感觉是我所喜欢的,互不惊扰,彼此相望,做生命中擦肩的过客,留在回忆里的,只是一个淡淡消散的影子。青石嘴大片的油菜花

(二)我们的雪山假期
我们的攀登,就从这个小镇开始。

背起二十公斤的背包,拄杖前行。山坡上是前所未见的奇花异草,那些只在传说里听到过的蓝莲花雪绒花和长满青苔的山石随处可见,眼前是越来越清晰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到近前的雪峰,我想我是被这些不真实的景象迷惑了,直到走到海拔4200米的大本营,竟丝毫没有疲劳的感觉。其实这种状态并不是恰当的,过度的亢奋会对接下来的行程产生极大的副作用。这个经验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而是在后面的时间里亲身感受到的,为此我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大本营设在群山环抱中的一块冲击平麓上,附近有雪水化成的小溪汩汩而流,地面平整取水方便,是再理想不过的食宿地。扎营休整埋锅造饭的时候,同行的几个MM不同程度出现了高山反应。在为她们担忧的同时,我暗自庆幸自己经过高原的历练和提前服用红景天,身体并没有丝毫的不适,看来高山反应没我什么事了,爬雪山不过如此罢了。我过早地为这次攀登下了这个轻易的结论。而在几个小时以后,我才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当时的判断是多么的错误,过度的乐观和轻视让自我感觉良好的我猝不及防终于缴械投降。

晚餐时间,上山后的第一顿饭丰盛得近乎奢侈,大家围坐一团,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背囊里拿出各种各样的食物,我的胃口好得出奇,一边没心没肺地大吃特吃,一边在心里对大涛所说的上山后没得吃也吃不动的言论颇不以为然。

饭后,喝着煮沸的红茶,茶点是杏仁和墨鱼片,大家漫无边际的聊着各种有趣的话题,静静等待黑夜来临。这时杨铭居然掏出了一大瓶水果罐头给大家当作饭后的甜点,随后我们几个钻进帐篷打起了扑克,眼睁睁看着浪子把进藏的火车票从硬板赢成卧铺,又被我们从卧铺给打回到了硬板。这一切真是太搞了,我们好像是来爬雪山的吧,怎么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俗世骚扰的世外桃源度假呢?

传说中的蓝莲花

岗什卡隐约可见

雪绒花

大本营所在地

向晚

(三)最漫长的一夜

天终于慢慢黑了下来,大家纷纷钻进帐篷准备睡觉。可我依旧毫无倦意,独自坐在帐篷前,享受着雪峰脚下黑暗中的宁静。因为宁静,营地边的小溪水声渐起,哗哗泛响。抬头,蓦然望见,漫天的星光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遥远的银河清晰可见,璀璨无比,仰视得久了,竟生出耀眼的感觉。夜风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到来,携裹着我的体温又旋即而去。我打了个冷战,感觉疲劳一点点袭来,这才进了帐篷钻入睡袋。

在这样的星空下,我以为自已铁定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
然而,我错了。

现在回想起那一夜,那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的一夜,有很多的细节,都莫名其妙的丢失了,这大概就是从高海拔下来后的记忆缺失症吧。据专家考证,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从高寒地区回到平原后记忆力会有所受损。我的记忆力向来以善忘而著称,因此也无法验证这种说法的可信度。但即使再过经年,我想自己也不会忘记,那种近乎崩溃的感觉,那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种印记终将挥之不去,只因为它无关记忆。

当一个人的身体极度疲劳极度困倦,而他的大脑却从未停止休息时,他是不可能入睡的,按照医学的术语来讲,这就是失眠。对于嗜睡如命的我来说,失眠从来都是与我绝缘的。现在,当它真的找到我时,显然,从未经此考验的我,脆弱得不堪一击。

造成失眠的原因,是高山反应。上山时过度的兴奋和晚餐毫无节制的进食让我与这个高原上最大的敌人狭路相逢了。我躺在睡袋里,任自己疲软的身体与异常清醒的神经进行着一次次地交战,可最终胜利的一方毫无例外地属于后者。数羊从来都是治疗失眠的杀手锏,可当我数的羊几乎都能爬满岗什卡整个山坡的时候,我绝望的发现,自己越来越清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从身边流走,这个夜晚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我很清楚的知道,无法入睡将会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什么,将会给明天的行程造成什么影响,可我就是无法让自己的脑细胞停下来休息哪怕一分钟。有一刻我甚至希望头顶上的漫天星星里有一颗能够坠落成流星,它穿越迢迢星翰,穿越大气层,无比准确地降临到我的帐篷上,然后把我幸福的砸晕。只有那样,我才能真正的合上双眼。

阿尔帕西诺和罗宾威廉斯这两个老戏骨曾联袂主演过一部电影,《失眠》。阿尔演活了一个患有严重失眠症的警探,在缉拿罗宾的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是一付焦虑疲惫,神思恍惚的样子,整个人近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躺在高山的怀抱里,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部电影的一个个片段。我仿佛看到阿尔正用浑浊无助的眼神审视着我,而我毫无避让,用同样的眼神与之对视。其实我们都在同情着对方,因为在彼此的眼里,我们都能看到,一个脆弱无比的自己。

因为缺氧,因为失眠,头疼随之而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像孙悟空头上被套住的紧箍咒,随着唐三藏口中喃喃而出的咒语,间歇性地发作起来。但孙悟空可以拿金箍棒把牛魔王一棒一棒打成地钉,化疼痛为力量,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双拳紧紧地顶着自己的脑袋,让麻木的神经无从感知痛楚。于是我想,脑袋让门给挤了,如果放在此时,似乎倒是个不坏的结果。

就这样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忍受着一拨拨潮水般不断涌来的疼痛,却更加无法让自己睡去。不知过去了多久,从帐篷拉开的缝隙中看到天空已微微擦亮,心里不由长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我终于得到了解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黎明,让我像现在这样感到亲切。混乱的思维让我根本无暇多想接下来自己会怎样,我只是如释重负地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就此揭过。

(四)妖异的冰风雹

昏沉沉爬出帐篷,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雪山上稀薄的空气,清晨的山谷略有寒意,萎靡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看着别人忙着吃早饭,自己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慢慢收拾好所有的装备,随队伍开拔,向C1进发。

绑上冰爪,拎着冰镐,开始了真正的冰上行走。一步一挪地攀上冰川溢口的扇形坡面,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又一条暗藏杀机的冰裂缝,双腿像灌满铅块一样,只是机械地踩着前面队友踏出的每一个脚印,在苍茫寂寥的山脊和雪野中,缓慢而吃力地走着。下午三点多钟,来到了一处冰雪覆盖的断崖前,这里就是我们的C1营地。从大本营到这里,垂直高度上升了600米,海拔表上的数字停在4800米的刻度。

在雪地里扎好帐篷,便不管不顾地躺了进去。身体实在是太疲乏了,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帐篷上响起,错落有致此起彼伏,犹如爵士乐的鼓点。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坠入了芝加哥瑰丽辉煌的舞池中央,浑然没有发觉这是漫天飞降的冰雹不请自到。好像只在一瞬间,爵士鼓点倏然不见,Dragon force金戈铁马摧枯拉朽般狂暴的Metalcore节奏扑面而来,急弦密锣似的冰雹倾盆而降,噼里啪啦打在帐篷四周,很有些地动山摇的感觉。少顷,远处的天边雷声滚滚,由远及近隆隆而至,突然,像是在头顶炸开,一声巨雷轰然作响,直刺耳膜。我蓦然惊醒,从小到大,平生第一次置身荒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狂野桀骜,不觉心惊肉跳。

躺在我身边的海君,嚅嚅的低声问我,哥,不会雪崩吧。我故作轻松地回答,没事,在高原上这种天气很常见。其实,说这话时,我心中也颇无底气。但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一定不会这么不开面,让热爱自然酷爱户外的我在第一次攀登雪山的时候就长眠在它脚下。我道行尚浅,涉世未深,半脊梦柯雪宝顶,玉珠白茫墓士塔格,这么多的雪峰,好歹等我都爬完了,再把我收走也不迟吧。

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天气,与其忧心忡忡,担惊受怕,还不如坦然面对,充耳不闻。想到这儿,心里的恐惧随之淡去。索性闭上双眼,让疲惫的身体好好修养,为明天的冲顶养精蓄锐。心情一旦放松,不知不觉,在风雷交加冰雹纷飞的高山雪野中,竟安然的睡去了。

冲顶下来以后,见到独自留守在营地的浪子,很想知道他孤身一人是如何熬过那个恐怖的下午的。他很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只是下了一阵小雨而已。听到他这句话,我不禁瞠目结舌起来。那段惊心动魄的时刻,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难道,那一切只是从我模糊的意识里凭空想象出来的么?混乱的记忆顿时使我的这段经历变得无法确定起来。但那一声声像在头顶劈开的炸雷,却一直清晰地盘旋在我脑海,久久回响,不绝于耳。梦境,抑或现实,这是个问题。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相信,仅仅相差数百米的垂高,怎么竟会产生如此迥异的天象。

自然的神奇,或就在于此。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冻起来的。身体蜷缩在﹣12°温标的羽绒睡袋里,穿着厚厚的抓绒衣裤,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被周身冷冷的寒气不断带走的热量把身体下面的冰雪融化了一些,在身边淤积,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虽然隔着帐篷地席,也像是泡在初冬的池塘里。把羽绒服垫在腰间,收紧睡袋的拉链,这才慢慢找到大地回春的感觉。

四下漆黑一片,帐外静谧无声,那些风雷电闪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隐退。起身摸到保温壶,用早已凉透的冷水滋润了干得发紧的嗓子和嘴唇,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推了推身边正在假寐的海君,让他从背包里拿出葡萄干。懒得打开头灯,在黑暗里一颗一颗轻轻嚼着,感觉就像品尝天下最美的饕餮珍馐。

一把葡萄干,成了这天我唯一的进食。

C1营地

(五)失温中的登顶

一晚并不酣熟的睡眠,好过在大本营备受煎熬的那一夜。天还是暗着,就被叫醒,这是将要冲顶的一天,这是小孩所说的最漫长的一天。几千里关山飞度,几天里艰辛跋涉,几个夜晚辗转反侧,只为这一刻。

记忆里只有拖着疲倦的身体不停前行,间或会驻足用相机向四周苍凉的雪峰山巅毫无章法的扫射,以此借机调整一下体力。天空蔚蓝如洗,大片的浮云低垂,摆出各种夸张的造型,任由你浮想联翩。天气好得出奇,仿佛昨天的一场雷雹,不是在向我们示威,倒像是为我们扫清了登顶前的阴霾。

走过一段积雪已没过小腿却相对平坦的雪原,来到顶峰脚下。从这里到顶峰还有四百米的垂高,坡度已经达到了40-50度,需要结绳保护,每个队友依靠上升器,顺着保护绳鱼贯而上,大家成了名副其实的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整个的攀登过程,因为需要领队和协作先行打好保护绳,变得缓慢而冗长。每每上升几十米,就会停下来休息,然后齐齐地看着大涛在头顶上的下一个保护站处费力地挥舞着冰镐,挖出深浅不一的雪洞,直到露出下面的坚冰,再把冰锥打进去,紧紧固定住绳索。等到垂下来的保护绳在下面一端的冰锥上也固定住以后,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将随身携带的保护设施逐一通过保护站,把上升器更换到另一段绳索上,继续攀登。

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登顶之路已经走过五分之四,离峰顶只剩下最后几十米的距离。不幸的是,这时,保护绳也全部用完了,需要把最下面的一根撤掉再用来铺设到峰顶。

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在将近一个小时的原地等待里,老天爷再次露出狰狞的嘴脸。毫无征兆地,原本明亮的天空霎时阴暗下来,狂风夹带着冰雪突然袭来,天地间白茫一片,能见度急剧下降。寒风猎猎,气温骤降,在毫无遮拦的山腰,我把身体紧紧地蜷缩起来,仍然感觉自己的体温在狂风中迅速逝去,体力随之逐渐衰退。就在即将失温的时候,领队和协作终于将最后一段路绳搭好了。我在风雪中吃力地向上攀登,体温的急剧下降使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只是凭着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一步一挪。峰顶已近在咫尺,可我的体力也已全部透支。路绳已到了尽头,离终点只剩下最后的几米,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禁不住步履踉跄,摇摇欲坠。已经登顶的蜻蜓看到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把我搀扶到了峰顶。

终于登顶了,望着周围群情激荡的队友,我只是木然地呆坐着,没有雀跃,没有欢呼,疲劳和寒冷把我的激情已经冻结了。有一刻我甚至有些怅然若失,这种感觉就像盼望多年的爱人终于来到眼前,却蓦然惊觉,时光流转,沧海桑田,再见时已成陌路,内心深处,却是早已忘记了她的容颜。

其实,登顶对于我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过程。在我的博客里,高山流水问道,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去呢?是的,明知很艰辛,可我依然还是坚定地踏上了这条雪山之路,不仅是为了圆那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一座雪山”的梦想。我需要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我可以卸掉全部伪装,审视自己,我会发现自己那些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蝇营狗苟,清晰异常。如圣徒般的跋涉,定会洗去部分原罪,哪怕,那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每一次自虐一般的行走,都是一次漂洗心灵的旅程。而且,这也是一个突破自己的过程。当长久以来囿于自我的极限被打破,再也没有任何困难,可以让我找到绕开的理由。每当我回想起这段艰辛的历程,所有将要面对的挫折与困顿,都在霎时间分崩离析,烟消云散。翻越一座从未企及的高山,没有征服感可言,我所给予我自己的,其实是从未有过的信心和勇气。C1清晨的云

大雪坡

雪原

七彩的天空

骤然风起云涌

登顶合影

在风雪弥漫的峰顶照了合影,开始下撤。

有下降器保护,下撤的速度很快。几个小时的上山路,仅用了几十分钟就撤到了顶峰的山脚下。沿着来时的脚印穿过雪原,走到C1营地上面的山头,我们几个在这里停了下来,等待从峰顶最后一个下撤的大涛,将撤下的保护绳带到这里打好,再顺着绳索下降到一百多米下面的C1营地。

我们坐在山顶,远远看到营地里有个人冲着我们挥手,原来是昨天早晨护送薯片下山的浪子从BC上到了C1。就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我们激动地冲着他大声喊叫。浪子正在为我们烧水,见有了回应,便冲着山上的我们喊道:喝茶还是咖啡?

在寒风中冻得直哆嗦的我,立刻大声回答:喝姜茶。

此刻,我只想喝一杯暖暖的姜茶,把彻骨的寒冷从体内赶走。眼见着山下的浪子忙忙碌碌将姜茶煮好,而大涛甚至还没从冲顶的那段山坡上下来,心里只能干着急,仍是坐在山顶,望穿秋水似的盼着保护绳的到来。

风还在猛烈地刮着,天空依旧一片阴霾。由于停止了运动,身体又渐渐僵冷了起来。这时浪子又冲着我们喊道,不用等保护,这个坡可以走下来。闻听此言,再看看这一段坡度其实并不算太大,又实在禁不住热茶的诱惑,我们几个此时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先行下山。一旁的小巴见此情景,生怕我们出危险,大声出言劝阻,无奈我们心意已决,任凭他喊破了喉咙也不加理睬,径直朝山下走去。

正在我费尽气力小心翼翼地向山下一步一挪时,就听到山下的浪子冲我喊道,凉水,滑下来吧。我想我当时是累惨了,浪子的话就像支配我全身行动的那根中枢神经,根本无需经过大脑思考,便不由自主地付诸于行动。我如遇大赦一般,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身体随即向后仰倒。时隔三十多年以后,在雪山上,我坐上了人生最长的一次滑梯。

这个山包覆盖的,是一层坚冰,基本没有积雪。因此,开始时下滑的速度很快,我平躺在冰面上,只听得耳边风声嗖嗖而过,被身体挫起的飞雪急速向身后退去。可能是由于重力的作用,滑着滑着,身体居然转了半个圈,变成了脑袋朝下。这下惨了,积雪和碎冰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灌,视线只能停留在身后。我心里暗叫不好,刚想拿冰镐紧急制动,下坠的身体却慢慢停了下来。站起身来一看,居然已经滑到山下。原来,这段山坡越往下坡度越缓,快到山脚时基本已是平地,四下空荡,绝无滑坠和冲撞的危险。

我抖了抖身上卷起的冰雪,向着冲我颌首微笑的浪子走去。

在青岛这个不大的户外圈子里,我最佩服的两个人,一个是大涛,另一个就是眼前的浪子。长期的驴行生涯让浪子积累了丰富的户外经验,这也是我对他的每一句话言听计从深信不疑的原因。在这里要向小巴说声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深知在那种环境下脱离队伍贸然行动的危险性。但是在当时,对于浪子作出的判断,是值得我信赖的。否则,我不知道在寒风凛冽的山头再坐上一段时间,自己是否还有体力顺利下撤到大本营。

喝着浪子递过来的热茶,一股暖意从心头升起,驱走了盘亘在体内多时的寒气。此时我才深切地感到,有时候,幸福是如此简单,就像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一杯热茶,就是眼前的幸福。当铅华尽洗,喧嚣远离,这个抽象模糊的概念,变得看得见,抓得住,如此具体,如此微小,却暖人心脾,惬意无比。我想起自己在穿越黄山时曾说过的一句话:当我们将欲望放得很低很低时,我们的满足感便会越来越强烈。

好大的滑梯

(七)一次真正的遇险
看我开了个好头,后面的几个队员又陆续滑了下来。

等到大涛下来时,我们先前下来的这几个已经休整了好一会儿了。各自的帐篷背包都已整理好,征得他同意后,在浪子带领下告别C1,提前向大本营进发。

走在布满冰裂缝的冰原上,我们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条或明或暗的裂缝。远处的夕阳被云层遮住,从缝隙中透出的光束刺射下来,像蜀山剑侠随手洒出的道道剑芒,凌厉写意。

我边走边拍,拖在最后。突然间,前面的大餐一下子从视线里消失了,随着一阵哗哗的物体坠落声,只见他在地面上只露出小半个身子,胸部以下已经全部陷到冰裂缝里面。原来,在迈过一条冰裂缝时,前面陆续走过的人已经把裂缝边缘的浮冰踩松,到了大餐这里,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塌了下去。

大餐的反应很快,他的双手紧紧按住地面,但光秃秃的冰面却无从借力,幸亏身后的大包刮住了裂缝的后壁,才卡在那里,不至于掉落下去。走在前面的蜻蜓禁不住惊呼起来,浪子反应奇快,迅速趴下身子向大餐递出冰镐,并向着手足无措的我大喊,凉水,用冰镐拉住背包。我急忙用冰镐勾住大餐的背包肩带,用力向外拉扯,生怕裂缝继续扩大,他的背包支撑不住。这时大餐已经抓住了浪子递出的冰镐,浪子握住冰镐的另一端,在裂缝那一边的海君布袋抱住浪子一起向外拖。可能是冰镐太小,没法用上全力,大餐没能被拖上来。浪子让他用冰爪向后蹬住冰壁,慢慢向上蹬。在大家前拉后拽的帮助下,大餐这才爬出了冰裂缝,躺在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就像在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惊心动魄。

我不由得不钦佩浪子处惊不乱的应变素质。相比蜻蜓的惊慌失措和我们几个的束手无策,正是他机敏迅速的反应才使得大餐化险为夷,否则,天知道深不可测的冰裂缝下面,会暗伏着什么样的险境。从布袋跺下的碎冰过了十多秒才传来回声来估计,这个冰缝的深度最少也有十多米。

大家都有些后怕,倒是当事人大餐,仍旧是一付满不在乎的淡定神情,大有临渊峙岳面山崩而不倒的世外高人的范儿。可惜我们都不这么想,我们都在想我们这位亲爱的兄弟大概是吓傻了吧,于是我们一起向着远山深情地为他呼喊:大餐,回来吧~~

话说大餐出了险境后,后面只剩下我一个人,看着半米多宽的裂缝,我自忖背着几十斤的大包,跳过去基本无望,不能冒这个险,还是另外找一条窄一点的缝隙过去。我沿着这条已经裂开的冰缝向上方走去,浪子让我用冰镐先试探一下裂缝的边缘是否结实。于是我用冰镐一边敲击一边寻找出路,可当冰镐敲下去后每一处的碎冰都哗哗地陷落,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用冰镐草草地试了试一块看似比较结实的地面,便踏了上去,这时浪子也走到了我对面,试图保护我。

面前的这道裂缝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当我正准备递出一条腿跨过裂缝时,另一条支撑全身重量的腿却猛地一陷,向下坠去。在慌乱中,我找的这块冰壳其实也并不结实。好在我的另一条腿已经迈出,于是身体自然向前倾倒,还未及下坠,便被另一侧的浪子一把揪住,猛一发力,直接扔到了他身后的冰面上。

直我到现在还挺纳闷,想我堂堂一六尺半男儿,连人加包一百五六十斤的重量,在那个时刻,居然会被体格并不魁梧的浪子像丢个沙包似的,“嗖”地一声,从地下给抛到地上,从黑暗带进了光明。莫非,我的好哥们,我的“救命恩人”----浪子,竟然就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隐隐于市久居不闻鲍肆之香的无敌剑客西昆仑?

打住打住,抱歉最近武侠看多了。^_^

其实,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人往往都是会激发出最大的潜能的。从物理学的角度分析,浪子的奋力一拽,把我向前趴倒的势能成功地转化成了横向发展的动能,终使我脱离了危险。这种解释看上去多少有点四两拨千斤的味道了,但不可否认,里面还有一点点傻帽。

(八)生死之交
经过这次磨难,生死之交便成了我们下山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我今年三十多岁,不过朋友评价我,说我具有四十五岁的外貌和十八岁的心智,换句话就是苍老的容颜幼稚的思维。我这位朋友目前正在家养伤,可在我对他施展完排山倒海以后我觉着他的评价还真像那么回事。某些方面我的确是挺不成熟的,比如说,我真的希望作为一个男人,能够拥有几个生死之交的哥们。尽管,这是个和平年代,生死之交出现的几率,看上去并不太靠谱。

在我连滚带爬地告别了岗什卡以后,我把浪子大餐杨铭布袋中尉海君等一干人定义为生死之交,或许多少有点牵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月的积淀,回忆起我们一起从极端环境中走过的日子,回忆起把自己从未知的危险边缘拉出来的一双双坚实有力的手掌,回忆起一路走来的那一幕幕艰辛的体味和会心的微笑,我很愿意为自己这个看上去略显幼稚的想法找到答案。

其实我们的相识并不长久,彼此之间也没有很深的了解。在浮世红尘中,我们甚至可能会因为某种利益的分配而成为剑拔弩张的对手。然而,在这座无欲无求的高山上,我们彼此携手,共同度过了难关,经受了考验。这就够了,当面对将要面对的所有艰难的或者困顿的抉择时,我的生死之交们,一定要记得,那一年,我们曾一起出发,一起到达,一起坦然接受风雪严寒的磨砺,一起在生与死的边缘,微笑着摇头。

那么,你们找到自己的答案了么?

到这里,我的这篇攀登记即将结束。攀登岗什卡,于我而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虽然它的海拔并不高,过程也并不艰险。但我内心的收获,却是行走多少地方都寻找不到的。在雪山上,在万籁静寂的黑夜,我审视着自己,我很轻易地找到了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内心的宁静,以及坚韧不拔的精神。我相信,只有经过艰辛的跋涉,才会在人群中,再度找到这种清晰而焕发的精神。所以,我会继续上路。一个人只要在路上,全世界都会为他让路。

并且,我会时刻对自然保持一颗膜拜与敬畏之心。在与自然一次次的抗衡中,我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赢。征服自然,只是人类自不量力的一句笑话而已。而人定胜天,更是唯心主义愚弄自我的极品屁话。在大自然中,我们需要学习的,是如何顺应变化,善加利用。这条道路,艰辛而漫长,没有做好足够心理准备的,可以回家。准备好的,请打好背包,让我们一同,期待下一次的出发。回首登顶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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