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艺苑 | 阿苏越尔：他仰望过，攀登过，如今只剩一片顾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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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瘦弱的岭邦正土司答应时任凉山军政委员会主席张冲的上门规劝，半信半疑地率领仅剩的50余名家眷和臣民，依依不舍地走出大渡河南岸那个叫觉木沟的深山老林时，时间的指针已经拨到1956年的暮春时节。那时，凉山地区的民主改革正如火如荼地开展，因为自己的曾祖父岭承恩曾率军参与剿灭石达开这件事，担心新政权会清算这笔老账，几年前岭邦正毅然决然选择躲了起来，在觉木沟度过了五年多寝食难安的逃隐生活。

蒙元以降，北抵大渡河，南至西昌的广袤地带都曾是岭土司家的辖地。

历史有了比较，往往变得通俗易懂。大渡河的天堑，被历史反复提及并解读过，因为偏于一隅，边徼未安，显得深奥难懂。直到石达开兵败大渡河这一篇在前面做铺垫，后来红军飞夺泸定桥成功强渡这一页轰轰烈烈呈现，大渡河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历史的教学现场。

对于家住越西县新民镇大寨村的朱德明老人来说，毫无疑问，两个历史现场他都错过了。他1937年出生时，红军从他们家门口经过这件大事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年头。随着年齿渐长，这位懵懂少年从父母的口中知道了一些代代相传的往事。其中有两点他记得很牢：因为围剿石达开有功，岭承恩土司被朝廷进一步加封，势力从大渡河一路南下，在他的家乡尔玛地（现越西县大寨村）新修了恢弘的土司衙门，此其一；其二是1935年5月，红军经过大寨土司衙门时，土司家没有选择抵抗，而是躲进了深山老林，只留下几个家仆看守。大军走后，土司的人马惴惴不安地回家察看，被描绘成土匪的红军竟然对衙门秋毫无犯，一切原封未动。

朱德明在我们面前亮出大拇指，仿佛不是听来的，是他亲眼目睹似的。在老人缩回手的瞬间，我注意到他其余几根手指弯曲着握紧手掌心，收放之间不太灵便。遭痛风好多年啰，手脚都不是很听话。还没有等我发问，老人顾自解释。难怪刚才我们敲门，屋子里面响动了半天，门才慢腾腾打开。老人趿拉着一双白底红条纹的拖鞋，在我们搀扶下蹒跚着走出了有些湿霉的屋子。上午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射在初春的田野上，带来暖融融的时光片段。将身子笨拙地挪移到我们帮他搬出来的椅子上，老人与我们围坐成圈，一边晒太阳一边畅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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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明家搬迁到公路边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之前的老屋刚好紧邻大寨土司官衙的西北侧，朱德明在那里度过了几十年难忘的时光,目睹了土司官寨的兴废。关于大寨土司官邸，他算得上是知情人，说起这几年接待过的一拨又一拨的来访者，他有点沾沾自喜。

新宅离老宅不远，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们把老人扶上副驾驶座去实地踏访。

隔着一条小溪，残存的石头墙在春天万物生长的节律中依稀可辨。十几亩的旱地因为有一圈断断续续的石墙围绕显得多少有些与众不同。朱家老宅门前有人正闲适地晒着太阳，看见我们前来，有人好奇地向颤巍巍的朱德明打听。故地重游，老朱心情不错，热情地给路人打着招呼，偶尔在自己的语言中掺杂几句彝语。好好的一座官邸，如今剩下残檐断壁、荒草萋萋。如果没有朱德明精彩的讲述，眼前的断壁残垣无法生动起来，复活在我们的遐想中。

土司制度下，中央王朝对边疆民族延伸出了一只羁縻的手，名誉上的归附完美实现。我猜，岭土司的姓氏该是来自于彝语利迪兹莫中“利”字的借音。我们查过资料，势力最大的时候，岭土司拥有甘洛、西昌、冕宁、昭觉、越西等县界内7000余户百姓和大量的奴隶，年收租1000多石。正是得益于剿杀翼王石达开有功，岭邦正的曾祖父岭承恩土司不仅承袭了邛部宣抚司（斯兹土司），还承袭了绝嗣的罗罗斯宣慰司（利迪土司）等几个官印，号称五印三司，官从三品，即使朝廷实施改土归流，其他土司式微，岭土司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

在朱德明老人的记忆中，土司官衙东西两边分别引了两条护城河，将鹤立鸡群般的高大官邸护卫起来。官邸里平时有一个排的弁兵守卫，也有几家土司的干将和佣人寄居其中。土司本人很少光顾这个官邸，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老家甘洛田坝，长年累月在这里值守的是土司的偏房。有一年的夏天，太阳当空，父母都下地干活去了，朱德明在家中和邻居家的几个小朋友玩耍。正午，发现土司家的一名小姐走出官邸，在官邸西面这条河的一个隐蔽处洗澡，身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晾在了河边灌木上，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光鲜华丽。或许是嫉妒，或许只是贪玩，朱德明和几个玩伴突生歹心，猫下身子，潜近灌木丛，拿一根竹竿挑走了那身衣服。土司家的小姐浴后出水，发现一身衣服不知所踪，急的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我看得出来，七十多年过去了，此时此刻，回味童年这件调皮捣蛋的趣事，被父母叱骂遭受的罪祸早已烟消云散，朱德明脸上泛起的，是童年作弄人后留下的一份忍禁不住的得意。

左邻右舍的，三尺童蒙的戏闹，即使被土司知晓了，他当然不会上心，自然谈不上记恨和伺机报复。那时候，朝廷改土归流政策实施已多年，土司的势力被削弱。在大凉山，黑彝势力逐渐崛起。而廋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在听说黑彝阿合家杀害了土司家的邮差，岭土司没有把这件事看作小孩子过家家，从结果看来，这一次，岭土司真的被惹冒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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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司老家田坝到大寨土司官邸，来回约三天的路程。土司雇了一名专职的邮差往返其间，不仅传递信息，偶尔也会捎带一些钱财和货物。有那么一次，土司有些坐卧不宁，因为他好一阵时间都没有等来邮差的回禀。土司暗想，我那么信任他，邮差不至于裹着钱财跑路了吧？思虑再三，实在等不下去了，土司派人追踪调查，才发现邮差已经被杀害在路上。打狗得看主人面，出门还得看天气。谁人这么大胆，竟敢加害土司家的邮差？探访结果，土司家认为是官道东方的黑彝阿合家所为。土司觉得，邮差虽微，他也是土司这棵大树底下受到庇护的小鸡，你天上的老鹰再怎么凶猛也不该随意来叼走！实在欺人太甚，土司决意去报仇雪恨。

关于邮差之死引发的战争，虽然紧靠大寨土司官邸，朱德明依然所知不多。他唯一记忆犹新的事情，是黑彝阿合家啸聚在猫儿山的坡脚，边吼叫边打枪的情景。间隔远了，双方的枪更多只是起到威慑对方的作用，大寨土司官邸的弁兵躲在城墙垛堞后面，不时向对方还击。哒哒哒，哒哒哒，枪声时断时续，引来众人围观。朱德明说，那一天，他躲在城墙下，捡了不少的子弹壳。说到这里，老人家脸上又一次漾起不失童趣的憨笑。

不管怎么说，子弹不长眼，打仗总是会死人。土司家的坟地就在衙门西北不远的山坡上。老朱转身指给我们看。那是大雪山旁逸斜出的一脉尾翼，平视就可望见马鞍型的山梁，背后远远环护着巍峨的阳糯雪山，仿佛一幅浓墨的山水画，得益于天地的钟灵毓秀不曾衰减。坟山上树木依然郁郁葱葱，春天的气息已将生命曾经的广阔覆盖在无人问津的岁月深处。

“这个不算土司的祖坟，土司的小老婆就没有火葬在这里。”

似乎是怕我们有误会，还没有等我们发出人生几何的喟叹，一旁的朱德明就提醒道。

叶落归根，慎终追远，这样的思想，在中国人传统的观念中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土司也并不例外。当土司的小老婆在大寨土司官邸去世后，土司衙门雇了十六个劳力，用木头扎好一副长担架，八个劳工一轮流，轮换着把遗体抬回老家甘洛田坝火葬。三天时间，每个劳力的报酬是一坨银子。或许朱德明父亲也参与了扶柩归籍，这么多年了，他还印象深刻。

按照朱德明的说法，土司衙门修的来里三层外三层，有几进几出，房子大多为木材结构，大一点的房柱子粗得来手臂都抱不拢。院子里面宽敞的操场，时不时传出练兵的声响。

虽说侯门深似海，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小时候的朱德明进土司大寨官邸玩耍的机会还是有的，土司小老婆去世是其中的一次。那时候，小心翼翼，一切都得仰望。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朱德明会将这个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方踩在脚杆底下。可谓此一时彼一时，沧海桑田的故事被演绎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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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由于担心新兴政权会清算曾祖参与围剿太平军的老账，这个过去的岭邦正土司（兹莫苏哈）率领50多人的队伍，逃到了甘洛县一个叫觉木沟的深山老林里，暂时还没有被说动，出来为新兴的政权服务。因为自顾不暇，大寨的土司官邸正交由从前的住户看管打理。

1952年年末一个晚上，睡梦中的朱德明恍惚听到有人大喊大叫。骨碌碌跑出门一看，土司官邸火光冲天，人们七手八脚拎水灭火，但收效甚微，风助火势，火借风力，大火整整烧了一个通宵。天亮后，浓烟滚滚，瓦砾遍地，昔日风光无限的楼阁厅堂化成了一片焦土。

“是看守杨友海（音）家失火造成的。杨友海属狗，去年（2021年）死了。”

85岁高龄的朱德明老人言之凿凿，脸上不无惋惜。

就这样，显赫一时的大寨岭氏土司官邸突然间湮佚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遗址再次被干部群众想起是十几年后的事。那一阵子，公社要赶修公路，需要大量的石材垫底，大家才油然想起土司官邸遗址的围墙来，上面砌的鹅卵石还静静地守候在那里。那时候，已经入了党的朱德明干劲冲天，面对熟悉的高墙，他当仁不让攀爬上去，脚踩高墙，钢钎和铁锤叮叮当当。几个星期以后，几面完整厚实的围墙就变成了残垣断壁。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朱德明老人感叹说，墙壁修的真是坚固，敲击的时候把我年青的手臂都给震麻了。

在土司官邸遗址上徘徊了一阵，时辰已经日上中天。朱德明老人的讲述还时断时续，我却早已浮想联翩。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几个句子莫名其妙阑入脑门。事者，势也。个体的力量时常微乎其微，一旦融入到时代的洪流中，就会陡增荣耀，岭土司最后选择的也是融入时代。眼下我们能做的，是将遗址列入文物保护。这一处历史生动的教学现场不应该虚掷在田间地头任其毁弃。遗迹所剩不多了，文物保护后当可保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