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走苏州，观姑苏风情之三：狮子林

狮子林的早年可以向前一直追溯到元代，比拙政园和留园都更早。元朝和清朝皇帝都是少数民族，清朝皇帝姓爱新觉罗，元朝皇帝姓孛儿只斤（念勃儿只斤）。孛儿只斤也写做博尔济吉特，清朝皇上多有娶元朝皇族女子为妻，为的是满蒙联姻加强统治。皇太极的皇后哲哲、庄妃和宸妃都来自博尔济吉特家族，庄妃就是后来的孝庄皇太后。顺治帝的两任皇后也都是来自博尔济吉特家族，其后清代皇后没有元代皇族女子了，但妃嫔里还有。咸丰帝的养母、道光帝的静妃是博尔济吉特氏，后被咸丰帝追封为道光帝皇后。

元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是元惠宗妥懽帖睦尔（念妥欢帖木儿），他最后在明军攻打元大都之前就放弃大都，退往上都。其死后，朱元璋说他顺应天意，自动脱逃，便称其为元顺帝。元顺帝在天下将亡时，提前造了一处避难宫，是在现在的济州岛，也算是天涯海角了吧。那时朝鲜半岛高丽王朝是元朝附属国，被元朝间接统治，济州岛更是受元朝直接统治。这些是顺便一说，算是历史背景吧。

元顺帝有三个年号，他亲政后改年号至正元年（公元1341年），宣布“与天下更始”，就是重打锣鼓另开张的意思，欲救元朝将倾大厦。新帝上位，励精图治，天下士子儒生重启学风。这时，一位天如禅师行至苏州，见此地有待教众生芸芸，便画地为台，开始讲学。

天如禅师这名字说明他修的是佛教禅宗，可是他精修后认为净土宗也不错，便说禅净一致，并禅净双修。既然他两宗全讲，当然就听者颇众，收徒亦多。众徒见他每日席地十分辛苦，便集资盖了一座寺，天如禅师入寺登堂每日讲经不止。因众人拾柴火焰高，集来的资不仅建了寺，还在寺里建了一座园，园内有竹林和形如狮子一样的石头。说佛祖讲道如狮子吼，佛法传遍四方，而且能威服众兽。大家就给这座天如禅师讲法的寺起名狮子林寺，现在很多大寺的讲经堂里都挂有“狮子吼”的匾，比如杭州灵隐寺法堂。

据说建寺初期，曾有著名书画家倪瓒（念倪赞）参与筑园。倪瓒是元代著名山水画元四家之一，另外三人是黄公望、王蒙、吴镇合。朱元璋的明洪武六年（公元1373年），倪瓒又过狮子林寺，作有一《狮子林图》，现存台北故宫。元至正十四年，天如禅师去世，其后徒渐散，香火渐熄。明末，上次说留园时古刘园主人刘恕的好友江盈科曾参与整修狮子林寺，但并未重整园子。

清康熙年间，寺方不知为何将园林部分转给他人，园林成为私家宅园。至乾隆初年，曾做过衡州知府的黄兴祖买下此园林，重新装修后再放华光，取名“涉园”，很是出名。老乾入手倪瓒的《狮子林图》后赞叹不已，便在圆明园东侧新建的长春园內依画中意境建了一处狮子林小园林八景。乾隆皇帝其后在南巡时到过黄家狮子林宅园，免票入园参观。之后，回到北京，在长春园狮子林小园林又添八景。

老乾游苏州狮子林曾有一诗：早知狮子林，传自倪高士。疑其藏幽谷，而宛居闹市。肯构惜无人，久属他氏矣。手迹藏石渠，不亡赖有此。讵可失目前，大吏称未饰。未饰乃本然，益当寻屐齿。假山似真山，仙凡异尺咫。松挂千年藤，池贮五湖水。小亭真一笠，矮屋肩可掎。缅五百年前，良朋此萃止。浇花供佛钵，瀹茗谈元髓。未拟泉石寿，泉石况半毁。西望寒泉山，赵氏遗旧址。亭台乃一新，高下焕朱紫。何幸何不幸，谁为剖其旨。似觉凡夫云，惭愧云林子。

诗中说是早就从倪瓒图中知道狮子林，还在北京依图构园造了一座狮子林。老乾夸了一通苏州狮子林后说的寒泉山应指终南山，山中有泉，其水可治瘟疫。山中曾出一位赵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公明。

古话说“富不过三代”，这黄家兴祖往下好赖是传了不止三代。清末，黄家衰败，宅园渐倾。民国六年（公元1917年），苏州旅沪商人贝润生花钱盘下黄家旧宅，俄国随后爆发著名的革命，不过这两者没有联系。此时那座狮子林寺还在苟延，概不出售，贝总就增购黄家烂宅东侧民居若干，纳入自家私园。随后，贝总大兴土木，扶起倒墙，重堆塌石，疏浚沟渠，再种修竹，乃园又起。但贝总仍保留了黄家宅园旧门，很低调的一座门，类似留园的双阙门。

门上额石写着“狮子林”，这是清末曾做过礼部尚书的苏州人吴郁生所书。你看那三个字，颇有古风吧？说明此君书法功力相当深。清末保皇派首领康有为出自其门下，康大圣倒台后，吴郁生受牵连被太后逐出官门。他就到处游山玩水兼题字，便给贝总新园题了“狮子林”。对了，贝总有个侄孙叫贝聿铭，搞建筑设计很有两把刷子。

贝总去世后，其孙将宅园捐献国家，1954年对外开放参观。2000年，狮子林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苏州古典园林”中；2006年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狮子林门朝南开，门前围起了一个广场，广场上的大门是朝东开的。这个不是狮子林大门，而是景区大门。

现在的狮子林大门是贝总新开的，在老门东侧，就是贝总在过去民居上扩建的。这里是贝家宗祠，进门第一进院是享殿。

享殿坐北朝南，东西两侧有庑廊，中间围成一个天井。面阔三间进深一间，前后全开隔扇门。前后有檐廊，廊柱间上面不能叫倒挂楣子，这是镂空木刻门罩。上面是没有戗脊的抬梁灰瓦单檐歇山顶。那条正脊相当花哨，布满砖雕拼瓦，两边是徽式鳌鱼脊吻。中间脊前还站着三个小人儿灰雕，仔细一看，原来是福禄寿三仙，不是三世佛。这个很说明问题，隐喻贝家祖先可以成仙，但不会成佛。

明间门柱挂楹联：似黄道流星散落百座，忆云林做稿点活五龙。这是当代书法家王蘧常（念王渠常）所书，其擅长这副联上的章草，草写的隶书，最古老的草书。进去看看。

青砖墁地，彻上明造。祠堂的享殿在平时是按照客厅布置，是家族常委开会的会议厅。明间后金柱装背屏，屏前摆紫檀香案，香案上有屏、石、瓶；两边高几上是两盆梅花。香案前是客厅标准的黄檀方桌、紫檀太师椅，这是正副族长的座位。下面两边是族里其他常委座位，摆方几玫瑰椅。中间的那套餐桌圆凳不是这里的家具，祠堂享殿里无论如何不能摆宴。

背屏上挂了一幅水墨松石图，当代苏州画家所作。上挂“云林逸韵”纸匾，当代书法家顾廷龙所书。留园门厅立屏上的“吴下名园”匾也是出自顾先生手笔。

二进院中摆了一座石笋。

二进院正房是寝殿，按习俗，寝殿应比享殿规格略低。这里的寝殿屋顶换成了单脊两面坡顶，正脊没有砖雕，也没有脊吻。廊柱和墙柱都换成了方柱，比圆柱也规格略低。这个方柱的四角有凹槽，它的断面就不是正方形，这样的方柱叫做梅花柱。

按照周礼“左祖右社”规制，宫殿左手应有祖庙，右手应有社稷坛。百姓家没有“社”，就只在左手建祖庙，就是宗祠。贝家宅园就是这样，园门朝南，则宗祠就在园门左手这里。贝总建宗祠时，应将其四祖牌位供奉其中，就是他的父、祖、曾祖和高祖。这些牌位平时摆在寝殿香案上，祭祖时从寝殿端出来摆在享殿香案上受祭。古代皇家祖庙布局曾有“都宫别殿”、“同堂异室”的不同，百姓家都是同堂享祭，没有异室。

贝总去世后，其牌位也可以进入宗祠受祭，然后往下是长子、长孙。他们牌位的位置是按照左昭右穆排列，高祖在中间，然后左手昭位是一、三、五辈；右手穆位是二、四、六辈。狮子林里的贝家宗祠很正规，但现在已经不是按照宗祠布置了。中国最大的宗祠肯定是太庙，那是皇家宗祠。民间最大的是谁？广州陈家祠肯定能候选。各地祭祖时间习俗不同，但是无论如何，除夕是要祭祖的。祭祖时，事先把享殿那些客厅家具撤下，再把祖宗牌位端出来，族长带领全家男人祭拜。平时，家里有大事发生时，要去寝殿告知祖宗，比如娶亲、添丁。族里的重要事情需要族长召集宗祠前殿会议决定，之后族长带领族中要员去寝殿告知祖宗。

转过贝氏宗祠，西侧是园中正厅燕誉堂。坐北朝南，面阔三间，形制和宗祠后殿基本一样。燕誉出自《诗经》。周武王姬发封其五子为韩侯，封地韩。此子入朝受封的过程写成了一部诗，即为《诗经·大雅》中的“韩奕”。这是不知谁人所作，后有尹吉甫整理成册。《诗经》为尹吉甫所编，其即被称作中华诗祖。希腊古代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由荷马所编，称作荷马史诗。荷马和尹吉甫是一个时代的人，荷马史诗和《诗经》就是人世间最古老的诗歌。

尹吉甫的《诗经》经过孔子整理，成为后来传世的三百篇。春秋时期那个会自荐的邯郸毛遂后人中有叔侄二人毛亨、毛苌（念毛长），他们为《诗经》作了序注，以利推广，俗称毛笺。《毛传诗经》还是略显艰涩，再有南宋朱熹读毛笺后作《诗经传》，成为读《诗经》指南。《诗经》学习辅导书就是这个毛笺朱注。《诗经·大雅·韩奕》中有“庆既令居，韩姞燕誉”一句，朱注：“燕，安；誉，乐也”。因此，狮子林燕誉堂就是安乐堂的意思。

燕誉堂前院子里也是卵石墁地拼图，南墙下叠石为盆，内置太湖石和笋石，种牡丹做成盆景。盆景两边还种有玉兰。在屋内即可观赏。

燕誉堂正面全开隔扇门，六抹隔扇门。你看裙板上的木刻，就是对面盆景中的奇石牡丹。进去看看。屋内进深二间，彻上明造，青砖墁地。那个墁地青砖质地极近皇家金砖，只是尺寸小了很多。看看它的屋顶。

立屏在中柱，分出前后厅。你看前后厅的屋顶，都是拱形装饰椽，这个屋顶不能称作彻上明造了。因为这个顶棚很像船篷，就叫做船篷顶。有这样顶棚的轩堂叫做船篷轩，苏式建筑中常见。前面在拙政园天泉亭檐廊看见的顶棚也是这样的，只不过那个不是在亭内，可见这样的船篷顶既可以用在屋内，也可以用在檐廊。

因为立屏在中柱，所以燕誉堂前后厅一样大。前厅是常规的厅堂，看看后厅。

这个后厅也是一座常规的厅堂。前厅是正规的客厅，后厅则是休息厅。屏下摆的不是桌椅，而是一架罗汉床。罗汉床既可以卧其上，也可以坐其上。所以通常是主人小睡，或者接待客人之用。

屏上挂“绿玉青瑶之馆”横匾。倪瓒曾有诗《同里》赞那古镇，其中有“依微同里接松陵，绿玉青瑶缭复萦”之句。绿玉指绿牡丹，青瑶指碧峰，题此屋绿玉青瑶之馆应该是说庭院盆景中有牡丹和山石。

此正厅背面也是全开六抹隔扇门。

你看隔扇和横披上，都是彩色玻璃。这个是西洋建筑元素，贝总装修狮子林时正是西风东渐盛时，古园中添加西洋元素并不奇怪。

燕誉堂这样立屏在中柱，分成前后两半的轩堂俗称鸳鸯厅。燕誉堂是狮子林的正厅，接待客人之用，说是男宾在前，女宾在后，类似于拙政园的男厅女厅。不像留园有餐厅，狮子林的宴宾餐厅也在这里。明间中间摆放的餐桌应是开宴时才摆出来，平时应是移到两侧次间。燕誉堂前后厅都有餐桌，说明男女宾客是分桌的。贝总平日三餐应该是在住宅，不是在这里。

燕誉堂檐廊两侧开有穿山门，门上都有一块刻字的额石。

继续向前赏景，看看这座小屋。

面阔三间进深二间，明间背屏是六扇夹纱隔扇，夹纱是当代江苏画家吴劷木（念吴羊木）所绘《五松图》。隔扇屏之上挂《古五松园》横匾，落款是当代书法家苏局仙，留园中“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匾也出自其手。据说古时园中有五棵松树，狮子林即也曾名五松园，现时此五松已不知所踪。看看此屋侧山墙。

进深甚小。因为房顶是单檐，而且没有船篷装饰椽，屋顶就很轻，柱梁木料都不大。墙下摆两把靠背椅，一架方几，很简单。这就是说，如果家里来贵客，贵客的跟班儿在此休息。墙上挂一幅松石图，还有一幅狮子林寺最初天如禅师的《狮子林》诗：鸟啼花笑屋西东，柏子烟青芋火红。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半檐落日晒寒衣，一钵香羹野蕨肥。春雨春烟二三子，水西原上种松归。

看看院中松石。

狮子林北墙下有一楼，进去看看。

这座楼是狮子林寺建筑，原来楼下是法堂，楼上是藏经楼。历代园主并未拆除，只是来回修葺。贝总来后做了聚众娱乐场所，吟诗作画喝大酒，自吹互捧吹大牛。所以，你看它现在是按照大客厅布置的。背屏上是当代苏州三位画家合作的一幅《寿柏图》，其上是一块“揖峰指柏”纸匾。

揖峰就是给山作揖。南宋朱熹曾登上俗称“小庐山”的江西百丈山，在山台观景，作文曰：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峰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峰峦高下亦皆历历在眼。狮子林这里的“揖峰”乃是拜石，就是堂中摆的那块似狮大石。

指柏说的是一个禅宗公案，叫做赵州指柏。禅宗公案是禅师参禅案例，赵州指柏是其中案例之一。唐宣宗李忱的大中年间，赵州有一位从谂（念从沈）禅师，人称赵州禅师。赵州指柏公案中说一僧问赵州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禅师对曰：“庭前柏树子”。祖师就是禅宗祖师菩提达摩，赵州禅师用庭前柏树子回答菩提祖师的根本境界。这个问答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它说明禅宗主张心性本净，佛性本有，觉悟不假外求，舍离文字义解，直彻心源。修禅宗不须识字，文盲也可成佛。作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菩提偈的六世祖惠能就是文盲，从谂禅师是惠能的四代传人。狮子林中此楼称指柏，意为此乃传法处，可能过去庭前确实有柏树。

此楼在狮子林寺早期很有可能即称“指柏堂”，明洪武年间，著名的文学家高启曾有诗咏指柏轩：清阴护燕几，中有忘言客。人来问不应，笑指庭前柏。贝总接手后，因在堂中摆放了似狮大石，便增添“揖峰”二字。

狮子林里肯定有水。凿地为方沼，层峦四面围。天光涵古镜，苔色上春衣。幽鸟情相契，闲云影倒飞。谁安一拳石，比作钓鱼矶。

水边更有一船。陆游曾有“庚寅去吴西适楚，秋晚孤舟泊江渚。荒林月黑虎欲行，古道人稀鬼相语”。

这是一条楼船，前后舱是二层楼，中舱上面是观光甲板。石柱、梁、枋框架，柱间是隔扇门窗。它的二层楼屋顶不是传统的坡面顶，而是拱顶。此船即使不用缆绳系在岸上，它也跑不掉，因为这是一条石舫，俗称“不系舟”，贝总所建。

石舫后面是一座楼，那是暗香疏影楼。暗香说的是梅香，疏影说的则是竹影。南宋姜夔（念姜奎）曾冬游苏州石湖，作有《暗香》一首，其中有“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看看楼下盛开的腊梅，引吴女临窗嗅暗香。

姜夔更作一首《疏影》，其中有“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看看楼下的修竹疏影，春木有荣歇，此节无凋零。

暗香疏影楼下水畔有一水榭，那是真趣亭。此水榭非常华丽，上面是抬梁灰瓦单檐卷棚歇山顶，山花上有牡丹灰雕。虽只有一间，可是开间进深都很大。四柱四角，角柱上端有贴金木刻龙首。明间檐下增添两根不落地的悬柱，柱间枋下是贴金镂空木刻华板，下面又是贴金镂空木刻门罩。内挂“真趣”金匾，落款是“乾隆御笔”，乾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第四次南巡游狮子林时所题。因为这块御题匾，此亭才能有贴金龙装饰，否则便是僭越。

再看一座小亭。

这是嵌在回廊中间的一座亭子，就是廊亭。抬梁灰瓦单檐四角攒尖顶，四条垂脊的脊端也是高耸的嫩戗。上面的脊刹是砖雕宝葫芦，这样的脊刹并不多见。中柱之间填砖为墙，墙上开方窗。进去看看它的彩色玻璃花窗。

此窗在贝总之前肯定是框景的漏窗，贝总给它装上彩色玻璃，直接做成一幅西洋画。窗边挂一副楹联：狮子窟中岚翠合，细林仙馆鹤书频；落款是八十九岁的清末文人张茂炯。上联出自清初王士祯夜宿苏州圣恩寺诗，其中有“师子窟中岚翠合，法华山外暝烟收”一句。师子即狮子，师子窟意为佛寺。岚翠本义指山中雾气，圣恩寺近山，张茂炯意指狮子林假山。下联出自清初诗人吴伟业的《九峰诗》，其中有“紫盖青童白鹿巾，细林仙馆鹤书频”一句。吴伟业是苏州人，曾做拙政园诗二十八韵。细林意指竹林；鹤书是皇上招贤的诏书，说是仙山里有仙人如仙鹤。

你看那窗下，桌上摆奇石盆景。那个桌面也是皇宫墁地的金砖，当然还是次品。贝总继承了前辈园主的奇石志，隐奔四方搜石不辍，但有收获便纳于堂中。看看他的收藏。

狮子林最有特色的是它的叠石假山。

这些假山是园初天如禅师所堆，彼曾在浙江天目山游学修禅，阅遍山中怪石逸景。在苏州建寺时便广寻奇石，更搜宋徽宗花石纲残渣，在寺后园中堆起假山若干。狮子林假山是苏州古园中规模最大的，上下好几层，左右多回转，明道暗洞处处有，显示出太湖石透漏瘦皱之奇。这个假山是苏州人民儿时最喜攀登处之一，更有大人在此钻营。此山也是碰头绊脚最盛处，常有游客头破血流呜咽而出。因此，园方不仅在山口立牌告示安全，还在喇叭里声嘶力竭地喊妈妈们当心。

晚清画家大梅先生姚燮（念姚泻）曾游黄家狮子林，有诗赞其假山曰：昔闻狮林奇，高与梵宫埒。卓地逾寻丈，摩天自嵲。灵迹偶一经，神工嗟独绝。始入道萦纡，少停情兀。万窍蜂络房，七盘蚁缘垤。空罅知下凹，回磴翻上岊。侧窦光渐通，下步涧忽截。晦明互俄时，东西移寸辙。久旋路每重，覆行径疑别。势危基赖安，奥穷境转澈。

园中也在各处漏窗前后置景。看看此处：粉墙挂水墨，漏窗作彩图。

看看红梅白梅衬花窗。明代李贽有诗曰：始知春意属闲身，红白相将入望频。才到开时君又去，看花不是种花人。

看看这里：几辈裙屐迷廊行，仿佛蚁穿珠九曲。任尔良时无意逢，鬓影衣香迎断续。

清代诗人许传霈（念许传配）游狮子林后，有诗赞曰：“四月斋前生众绿，旅人寂处步往复。闻说此地有仙园，五松于今名最熟。当门大石卧清池，引入幽胜锦花簇。始登缭绕之亭台，照眼清华水与木。崔嵬陡起数石峰，峰峰高插云烟矗。临流崅荦势欲倾，绕屋峥嵘面惊扑。欲去复回蓄意奇，似明还暗写情独。不见当年倪云林，妙手丹青比顾陆。不独狮子似狮林，堆作云山在尺幅”。诗中提到丹青比顾陆，顾是说的东晋画家顾恺之，路是指南朝画家陆探微，两人都属六朝四大家。宋代陆游有“安得丹青如顾陆，凭渠画我夜归图”之句。顾恺之无真迹遗留，现存最著名的摹本是《洛神赋图》。陆探微的画连摹本都无遗留。

狮子林虽经历代荒废重建，但其水、山仍是元末遗存，还有一座元代留下的指柏轩。整个园林布局还是元末的基础，嵌入大量明清园林营造，又有西洋元素点缀。总的来说，还是以明清风格为主。清代满人建筑风格并不十分突出，进关之后建筑以沿袭明风为主线，所以江南古典园林还是从明代风格持续下来的。看过拙政园、留园两座清风更甚园林后，再游有元代遗风的狮子林，更醺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