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浓阴如罨画 - 江苏苏州黎里古镇之旷朗无尘

甲辰年(2024)元宵节前后, 阴湿作祟, 间以淅沥, “细风吹雨弄轻阴”于沪上,羁碍出户寻胜, 惟自囿于所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矣！所幸“天公作美新晴展”，阳光婆娑点点, 以衬柳色柔弄鹅黄, “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恰嘉月廿二隅中, 斯时也, 乃之适黎里, 鞭丝其中, 一睹江南水乡之风韵, 猗欤休哉。

黎里，与同里(吴江)、织里(湖州)、古里(常熟)并称为江南“四里”，肇始于后梁开平三年，蓬勃于宋代，蕃昌于明朝, 迄今漫卷以明、清之遗韵, 又自朱明以降, 始终浸明浸昌, 物阜民熙也。

黎里, 蛰伏太湖之滨、运河之畔, 隶属于吴江, 辖治以姑苏, 曾处吴头越尾, 今抃风儛润于沪上与嘉兴,“地利杂吴风”也。黎里古镇年逾九百，广近七百亩, 全须全尾, 完好尚尽人意, 又其不矜不伐, "无意苦争春”, 有意泯然于其左近之诸同侪,竟“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 其馨香如故也。

“古桥净水醉红尘，翠色轻烟一径深。”与远近同侪异曲同工, 黎里古镇自是环绕以碧水淌漾，相望以古桥迥殊, 间以涌现于元代之廊棚绵延，几近蜿绕首尾, 端的引人入胜，盖式样或异, 尽呈以坡檐式、骑楼式、人字式、过街楼等也。

一道市河呈“丁”字形于古镇,逶迤东西近六百丈, 蜿蜒南北逾百五十丈也。其河畔鳞萃以古民居, 错错落落四百五十许丈, 沧桑而古雅, 强半二层木构馆舍, 弥以明、清之风情, “诸旧好俱在, ”却物是而人非, “今昔之感”，怅憾莫状欤。

碧水清流柔缓, 倒影两岸楼阁, “水乡此景常经眼”, 而华容婀娜者, 非一众跨河古石桥莫属也。

十二座石桥古拙于迥异，且顾盼神飞: 或垒以花岗岩；或砌以青石条；或卧状若横吹之长箫；或拱形犹凌空之彩虹, 而筑造或葺缮于明､清者有八, 原味原汁, 又各有渊源。就古桥而言, 黎里自未敢望甪直之项背, 却贵在“丁”字状水道, 直且舒, 令泓然清流, 昂然直入; 使石桥疏密有致, 衡宇相望, 是以古镇疏闿而明肃, 旷朗无尘也。

明､清古驳岸自当不甘雌伏, 逾千二百丈之逶迤，间以河埠和缆船石，林

林总总, 指不胜偻, 尤是数百颗缆船石, 雕以诸如象鼻、笔锭、犀角、如意、蕉叶等纹饰者, 不下卌种遍布逾三分之一矣, 冠绝古镇于江南也。

缆船石，舟船泊岸系缆之所在，尤风行于江南水乡，均见于舟车便利之乡镇, 可追溯至朱明, 而满清臻于精美, 另添平雕､浮雕､透雕等工艺, 亦折射古镇曾经之蕃昌与熙攘: 稗贩往来以樯帆, “贸迁有无，各得其所。”

黎里古镇又著闻以深巷窄弄, 幽远而襟连, 几不可胜道也。 弄堂分明、暗,亦有宽、窄，且样式纷繁逾百条, 不一而足: 跨楼弄-走马堂楼底, 鸳鸯弄- 两弄紧相依, 若双飞比翼，通风弄-直插郊外，母子弄-弄内生弄, 三岔弄-旁逸斜出, “之”字形弄-峰回路转，“十”字形弄-大开大合, “丁”字形弄-直截了当。

弄堂或明或暗, 半明不灭, 或兼以不啻于暗道之备弄, 其繁旉沓杂, 进退有据，足以负隅顽抗于草寇或流贼, 据传当年倭寇亦深怵之, 不敢入其里于贸然也。

“况多人物负才名。”黎里亦是“其时天潢之英，从龙之彦，彬彬济济，颇不乏才。”赵磻老(约1121-1200)-黎里之奠基人、南宋淳熙时之工部侍郎，

凌信-明英宗年间之中书舍人、周秉中(1706-1782)-清乾隆时之直隶总督,张亮臣(1832-1891)-清光绪时之山东巡抚、将领, 曾功在新疆之收复, 徐无际(1767-1846)、吴子佩(1768-1803)伉俪-袁枚(1716-1798)弟子, 善文作诗, 柳亚子(1887-1958)-近代民主人士、诗人。

古宅或故居, 即为显宦及名彦之载体, 虽物是, 人已非, “居诸不息，寒暑推移”中, 惟“曾照彩云归”之当时明月, 悬悬在念, 束挂于夜空, 依旧“高处不胜寒”也。

黎里“八大姓”排定于大清中期, 周家居首, 源自周元理官至直隶总督于乾隆朝, 且为官清廉, 乃股肱之臣于乾隆朝; 陈府次之, 缘于陈绚文娶清宗室女, 破藩篱､ 脱桎梏, 凤凰于飞，而周、陈两族又互为姻亲, 元理与绚文实为姨表亲/姑表亲, 盖周母和陈父属一母同胞也。

周宫傅祠, 栖止黎里古镇庙桥弄内, 乃建于清乾隆六十年(1795)之专祠, 旨在祭祀工部尚书周元理也。其共前后六进，层层进深，“庭院深深深几许”。前三进系专祠，后三进为周家祭祀之所, 以及周氏义学之地耳。

当年秉中“乞骸骨”，菟裘归计, 圣上乾隆未允，且褒其“性行纯良，才能称职”，延其再袍笏登场也。五年后, “渐至头童齿豁，渐至伛偻劳嗽”, 秉中方获准告老还乡，“方冀遐龄”于黎里, 不料荣休未几, “一瞑而万世不视”。

乾隆“忽闻长逝”，感念其曾“鞠躬尽瘁，恤死报勤”，“特颁祭典，以慰幽魂”也。周家遂将乾隆上谕及祭文刻成碑文, 置于周宫傅祠之御碑亭, 荣耀至极，无以加焉，盖圣上祭臣子之御碑，彼时绝无而仅有于姑苏也。

端本园, 称咏以“黎花明白柳朦胧，绿水朱栏宛转通”于《黎里续志》，栖居黎里古镇之大观弄底, 不失“曲径通幽处”之妙, 属黎里八大姓榜上次席陈家所有，出自官至清乾隆时宁波知府陈鹤鸣之手笔, 却属重建之物于同治年间也。

于不足一亩半地上, 私家园林之要素, 如曲廊、荷池、回廊、假山、亭、榭、楼、轩等一应俱全。园中定睛之物, 必属“双桂楼”及其左右之金、银桂树，陈绚文-陈鹤鸣之次子，时扶拥其清宗室之妻-正白旗副都统永豪杰之女，登临“双桂楼”以赏月怡情也。

今惟存双桂楼、六角亭, 以及若干假山与回廊, 盖“瓦毁椽折，墙垣倒塌”，“久久失修葺”也。同朝工部尚书周元理-陈鹤鸣之外甥，曾隔溪兴工起筑“五亩园”, 望衡对宇, 珠辉玉映也。或五亩园疏于修葺, 逮今隳圮已甚, 终为废址矣!

柳亚子纪念馆，原赐福堂也, 本属周元理-清乾隆年间工部尚书之私邸。宅院端坐朝南临水于黎里古镇市河之北岸，广近四亩，七开门面, 前后六进，厅堂楼室，远逾百间；画梁长窗，雕以龙凤，且附筑以庭院与备弄, “庭院深深深几许, 云窗雾阁常扃。”

光绪二十五年(1899), 柳家方自祖地-汾湖大胜村, 迁居黎里古镇, 遂柳母向周家典租其府上之第四、五进两进七楼七底之楼房。柳亚子居焉廿九年, 由少年成为中年, 可视为其故居也。

有鉴于此, 本系周府百年宅院变身柳亚子故居, 又兼柳亚子纪念馆，而庙堂已更姓改物，自是扬今抑旧,轨物范世者, 必落于曾“杖履聊相从”也。旧物新人于兹，不啻于老蚌生珠，相得益彰也。

虽“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古迹和遗胜, 加持以历史人物与掌故,于“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中, 犹桃花绚烂, 巧笑嫣然于春风, 时人络绎焉, 莫不是其千祀厚重于历史, 精彩于旧闻, 远胜当今百年之往来?

2024.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