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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形鹤冈,跟着藤泽周平回乡

山形鹤冈,跟着藤泽周平回乡

怜花凋谢
出发时间7月
行程天数8天
人均花费1.0万
和谁出行亲子

“我生在山形县的乡村,是出产稻米的地方,种稻如性命。从小到大,从早到晚见到的都是田园风光,初夏是绿色,秋天是成熟的黄色,冬天回归于土地的黑色。”——藤泽周平《小说周边》

我这次去日本的东北地区,要数在山形县的鹤冈市逗留的时间最长,因为这里是我钟爱的已故时代小说作家藤泽周平的故乡,也是他笔下小说背景发生地的原型。

我到了三十几岁,对年少时曾经热衷的金庸、古龙等人的中国武侠小说便再也不感兴趣了,大概是觉得太脱离现实。实际上个人的审美情趣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年纪的增长,对于家庭、对所在的企业、对社会的责任越来越重大。我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面对人性的复杂和微妙,不得不常常都要去思考,自己应当树立怎样的行为准则,该如何为人处世。

就在这个时候,藤泽周平独树一帜的武侠小说走进了我的视野,他笔下的武侠亦即武士,其实就是一介在江户时代生活的平凡无奇的“上班族”,为了家庭的幸福,为了个人的尊严,因此拔出利剑。这些主人公们保守、拘谨,即便身处逆境也还严以律己,深藏自己的技艺和情思,绝不会仗技欺人。故事从小处着眼,道尽人情冷暖与世道艰辛,饱含着作者对人性的洞察体会,深深撞击着我的心灵。

藤泽周平善于借景抒情,他的小说里无处不见景,如同乡愁一样把各个季节的山川街镇之美向读者娓娓道来。他描写的风景,正是以他的家乡鹤冈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普通小城镇为模板,他对故乡的热爱即是如此。

作为藤泽周平小说忠实的读者,鹤冈在我的心目中,便成了代表日本四季风物的胜地。我想追随着作家藤泽周平的脚步,到他的故乡去领略他为之赞美、为之喝彩的美丽景色。这个愿望,在2018年的夏天得以实现。

羽黑山

“我记忆中的羽黑山也沉浸在水墨画的世界之中。羽黑山并非以秋天的红叶或五月的嫩叶而堪赏美,它的魅力在于成片的巨杉和深山中的晦暗。这样的羽黑山,小雨最是与之相配。苍郁繁茂的杉木林中,铺着苔藓延伸的台阶与树梢相望,这石道上曾有芭蕉踏过,更有着数千修验者的坚实足迹。那座幻影般的五重塔也在旁边的杉林中。”——藤泽周平《小说周边》

羽黑山在鹤冈的东郊,是出羽三山的其中一座,自古以来是修验道的灵地。从市里出发,乘坐公交车三十多分钟便到了神山入口的随神门。气势恢宏的随神门漆成了鲜艳的红色,门内是一片巨杉的海洋。

沿着石阶先往谷底走,通过一座红色神桥后开始登山,山泉裹着白色的石子在桥下淙淙流淌。到处是阴暗的森林,初夏的骄阳难以穿透这片绿色的帘幕,走在其中宁静而凉爽。

不多久看到了五重塔,令藤泽周平为之自豪的这座木造塔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据说最初是由反叛朝廷的平将门所建。古老的五重塔隐藏在无数的杉树林之中,如果没有路牌和小径的指引,或许不易觉察。塔本身是佛教的产物,但因为明治时期的神佛分离,取缔羽黑山寺院,五重塔被划给了出羽三山神社。

再往上走,连绵不绝倾斜而上的坂道令人气沮,然而周遭的自然森林百看不厌,毫无都市的嘈杂。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阳光掩映的是新叶嫩绿,投射不到的地方是加深的暗绿,倘若现在来一场小雨,就连石阶也染上鲜绿色的苔痕,那样的风景就是藤泽周平印象中的羽黑山了吧。

山顶的出羽三山神社是一片很宽广的台地,有不少旅行团沿着车道乘坐大巴来到这里祭拜,人气鼎沸。我原本想走松尾芭蕉曾走过的参拜小路下山,但听说这条路很久没人走,恐怕会因荒草茂盛而不辨方向,便乘坐公交巴士直接回市区。















汤野浜

“这片平原的尽头横亘着包括鸟海山、月山以及以修验闻名的羽黑山、汤殿山在内的山脉。此外,若想游泳,旁边便有河流;若想看海,从鹤冈乘电气列车出城,二三十分钟就可到达海岸。这样的风景至今仍烙在心中,觉得很少有地方能把风景搭配得那么恰到好处。”——藤泽周平《小说周边》

鹤冈所在的庄内平原三面环山,只有西面靠着日本海。汤野浜是鹤冈也是山形县内最大的海水浴场,小镇里还涌出温泉,有温泉旅馆和浴场,旅游资源也算是得天独厚了。

海滩上的沙子相当细软,但是往深处看却分布着青色的石子,我们赤脚在沙滩上行走、奔跑,夏日温柔的海浪摩挲着我们的裸足,阳光直射的海水呈现墨蓝的色彩。为什么海水不是清澈透明的呢?我想大概是那些石子和海底青色礁石的缘故。冬天北陆海岸的海水也是这种颜色,这加深了我对深沉晦暗的日本海的印象。藤泽周平笔下的主人公大多也具有深沉含蓄的性格,如果仔细体会,就能感觉到震撼人心的美。

加茂水族馆在离汤野浜不远的海边,这里最值得夸耀的是搜集了来自全世界不同种类的水母,令人大开眼界。







鹤冈城

“海坂藩普请组的公宅,有一项步卒公宅和其他公宅所没有的特色,那便是有条小河流经公宅的后院,组员们将这条宽度未达六尺的小河视如珍宝使用。小河最后被五间川下游吸纳,公宅里的人在这里洗濯、挑河水灌溉菜园以及清洁打扫。这条浅浅的河流水声潺潺,终年川流不息,所以水质清澈,可以望见河底的砂地和溪石,有时就连逆流而上的小鱼黝黑的背鳍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藤泽周平《蝉时雨》

流过市区的青龙寺川是否就是《蝉时雨》主人公文四郎晨起洗脸的小河?五间川大概就是最上川吧?日枝神社也许就是文四郎带着阿福看夜祭的熊野神社?

鹤冈城当然就是藤泽周平小说中海坂藩的原型,统治庄内一带酒井家的居城。酒井家是江户时代德川幕府的谱代大名,经营着庄内平原的稻米和北前船的贸易,积攒了财富,明治维新时站在幕府一方,在军事上节节胜利,最终大势所趋投诚了新政府。藤泽周平在小说中描写藩主和重臣等有权势的人时,多形容他们勾心斗角、自私自利的丑陋一面,但实际他对酒井家并未抱有恶感。

鹤冈城早已废除,留下的遗址只有护城河和一些石垣、础石。城内辟成市民休闲的公园,著名的建筑有展出近代鹤冈风云人物的西洋风格建筑大宝馆、藤泽周平纪念馆和庄内神社。

藤泽周平纪念馆是一定要看一下的,馆内展出了他的全部著作单行本,还模拟了他的写作工作室情景。藤泽周平一生著作非常丰富,直到去世之前都忙于写作交稿,连与家人一起旅行的机会也少之又少。但即便如此,他的作品从不马虎了事,可以说全部都是构思精妙,文字隽永。

鹤冈城内公园亦是闻名遐迩的赏樱胜地,现在自然不是看樱花的时候,然而我们就连池塘里花菖蒲的盛况也一并错过了,原本曼妙多姿的花朵已纷纷枯萎凋落。我们闲走在夏日的樱花林道,听着蝉噪如雨。













汤田川

“离城下不远的西南方,有一座隆起的山丘,从山丘深处流出的几道水系,小河便是其中之一。小河横越宽广的田圃,流至公宅所在位置的城下西北角,接着又流出城外,蜿蜒向东北而去。”——藤泽周平《蝉时雨》

汤田川小镇在城外的西南方,以温泉街、孟宗竹、夏日萤火虫而知名,现在似乎人气一般。此外这里的田野一望无际,盛产稻米,到处是绿色的田园风光。藤泽周平在这里担任学校教师两年,因病不得不离开教职,只身去了东京。

温泉街上除了旅馆,还有一口免费足汤,可能因为现在是夏天,足汤暂时歇业,且如果观光客不足的话,维持温泉足汤也成了不小的开支。街的东西方都临着山,西面的山脚下有名刹长福寺和由豆佐卖神社。根据藤泽周平原著改编的电影《黄昏清兵卫》在温泉街和由豆佐卖神社等多处取景。

由豆佐卖神社座落在比长福寺更高的一小块台地上,沿着石叠参道而上,周围巨杉和竹林环抱,空无一人,异常阴暗,似乎有种难以名状的魅力。

东面的山上是拥有300株梅树的梅林公园,环境优美,绿草如茵。当我正在公园里随处逡巡的时候,小镇播放起了下午五点整的黄昏音乐声。

藤泽周平无疑对汤田川小镇最为眷恋,曾在他的自传散文《小说周边》多次提及。他所任职的汤田川学校现在已经闭校,只留下础石和纪念碑,然而他当时教过的学生还有在此地生活着的。藤泽周平后来作为小说家回乡,在当地举行了盛大的见面会,据说很多学生不远千里从外地赶回,这当然是他功成名就以后的事了。

藤泽周平面对此景写道:“我也去了二十多年前教书的中学,在那里遇到了令我顿时百感交集的情景。我在那里只工作了两年,短短两年就因病离职,并因此告别了教职。”

接着又写道:“我痊愈出院了,而且理所当然地直接回到老家。回到老家,如果可以就回归教职,如果不行,打算就随便找个事情做。然而,这次再就业并不顺利。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当时自己受到了极其冷漠的待遇。”

藤泽周平当时遇到了怎样极其冷漠的待遇呢?其实不难想象,他离职养病多年,以前的工作早就安排给了别人,昔日的上司、旧友视他如鄙履,没有人真心实意为他谋划新的工作。这虽然冷酷,但也是世间常态吧,无权无势之人只能任凭他人摆布。这段经历无疑令藤泽周平饱尝人情冷暖,是他渐渐成为小说家的契机,成就了他擅于刻划人性的写作风格。













乌云密布,最终云散拨云见日。这是藤泽周平小说的主旋律,痛苦和哀愁全由自己默默承受,化为充满人生情趣的不朽篇章。

我一有空闲,每每阅读藤泽周平的小说,百读不厌。手中清茶一杯,点响电影《花痕》(藤泽周平著作改编)的同名主题曲,心中自然而然漾起了藤泽周平所营造的那种温暖情怀,纵有波涛亦然化为平静。

(记于2019年2月8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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