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莱德：战火淬炼的多瑙河明珠

贝尔格莱德：战火淬炼的多瑙河明珠

陈鲁宁 文/图

引子

前夜的丝丝秋雨，还沾在诺贝尔酒店的窗沿上。车子穿过夜色中的贝尔格莱德，雨刷轻轻扫过玻璃，将模糊的街灯揉成流动的光斑 —— 老建筑的尖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那是奥匈帝国时期留下的新文艺复兴风格穹顶，砖红色的墙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街角的咖啡馆仍亮着暖黄的灯，木质招牌上刻着 “1927” 的字样，据说二战时曾是抵抗组织传递情报的秘密据点，如今老板娘正用塞尔维亚语对晚归的客人笑着说 “Добро вече”（晚上好）；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脚步声混着雨声，踩过铺着百年历史的青石板路，石缝里还藏着 1999 年战火后重修时特意保留的旧砖，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这座城的过往，这一切，成了初遇贝尔格莱德的第一支序曲。

清晨推开窗，雨已停了，晨雾在萨瓦河与多瑙河的交汇处漫开，阳光穿透云层，给湿漉漉的石板路镀上淡金。楼下的面包店飘来刚出炉的 “케баб”（烤肉卷）香气，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用布满皱纹的手给面包刷上橄榄油，他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勋章，是前南斯拉夫时期的战斗纪念章，偶尔会对驻足的游客比划着讲述年轻时保卫城市的故事。这座刚被秋雨浸润过的城市，正从历史的褶皱里舒展腰身，每一处烟火气里，都藏着不褪色的记忆。

硝烟的痕迹仍在街巷的石缝间低语，老城区的某面墙上，还能看到当年炮弹划过的深痕，如今被街头艺术家绘成了和平鸽的翅膀；弹孔曾在老墙的肌理里结痂，可在泽蒙区的广场上，当年被炸断的橡树旁，已生出了新的枝芽，枝丫上系满了游客留下的红丝带，写着对和平的祈愿。炮弹炸过的广场如今开满虞美人，断壁残垣上生出的常春藤缠着新漆的窗棂，贝尔格莱德，这颗被战火反复淬炼的明珠，曾在 15 世纪抵御过蒙古铁骑，在 19 世纪反抗过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在 20 世纪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与北约轰炸，却总能在灰烬里捧出滚烫的生机，让每一道伤痕都成为勋章，每一缕风都带着重生的温柔。

一、卡莱梅格丹的时光褶皱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时，也许是时差的缘故，旅人在第一缕阳光射出之前，就推开旅馆大门，出外溜达。沿街一路走过贝尔格莱德大学，这座始建于 1808 年的学府，曾在二战时被德军炸毁图书馆，如今重建的教学楼前，立着一座 “书籍与和平” 的雕塑，青铜铸成的书本上，刻着前南斯拉夫作家伊沃・安德里奇的名言：“真正的历史，藏在普通人的记忆里”。附近许多商店渐渐亮起了灯火，面包店的伙计正将刚烤好的 “普勒克维察”（李子干蛋糕）摆上柜台，这种塞尔维亚传统甜点，曾是二战时士兵们的干粮，如今成了街头巷尾的寻常美味；报刊亭的老板一边整理报纸，一边用收音机播放着塞尔维亚民谣，旋律里带着巴尔干半岛特有的苍凉与激昂，看到城市还在睡梦中，就有许多早起的人，为新一天的到来开始忙碌起来，他们的脚步里，藏着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活力。

卡莱梅格丹城堡，是我们游览的第一站，它坐落在萨瓦河与多瑙河交汇处的高地上，自公元 3 世纪起，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抵达时，灰色城墙已浸在淡金的阳光里，城墙上的一块石碑上，用塞尔维亚语和英文刻着城堡的历史：公元 4 世纪，罗马帝国在此修建防御工事；15 世纪，奥斯曼帝国占领后扩建为军事要塞；19 世纪，塞尔维亚独立后，将其改建为公园。古罗马的砖石叠着奥斯曼帝国的箭孔，奥匈帝国的炮痕旁开着野生的雏菊，千百年的征战与和平都被揉进这方高地。沿着磨损的石阶向上，风里飘着松针的清香，石阶旁的草丛里，偶尔能捡到一两片带着晨露的橡树叶，当地人说，这些橡树是 1944 年苏联红军解放贝尔格莱德时种下的，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偶尔能听见晨练的老人用塞尔维亚语哼唱老歌，那是前南斯拉夫时期的经典曲目《嘿，朋友》，老人名叫米洛拉德，今年 78 岁，曾是南斯拉夫人民军的士兵，他指着城墙边的一处炮位说：“1999 年，我就在这里站岗，看着炮弹从天上落下，却始终没后退一步。” 他的声调里藏着未被岁月磨平的激昂，眼角的皱纹里，是对这座城市最深沉的眷恋。

英雄纪念碑静静立在河畔旁，身后依偎着一大片草坪。这座纪念碑建于 1928 年，是为了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塞尔维亚士兵。青铜战士作为人们敬仰的英雄，伫立在高高的碑基上，一只手捧着鹰（塞尔维亚的国家象征），一只手握着巨剑，任凭猎猎秋风，将目光穿越过城墙，望向远方的河流与城市，指尖仿佛还握着未凉的热血。碑座上刻着阵亡士兵的名字，有些名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牺牲。孩子们在纪念碑旁的斜坡上追逐，他们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气球上印着卡莱梅格丹城堡的图案，笑声惊飞了栖息在城垛上的鸽子，羽翼掠过斑驳的炮口 —— 曾经的武器沉默着，炮身上刻着 “1898” 的字样，是奥匈帝国时期的火炮，如今炮口朝向天空，再也不会射出炮弹，只守护着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气。

公园深处，高高耸立着笔直的水杉和欧松，秋霜抹红涂黄了树叶，明确告诉人们，已经入晚秋时节了。树下的长椅上，一对老夫妻并肩坐着，老爷爷正给老奶奶读报纸。他们的手指上，戴着同款的银戒指，是上世纪 60 年代结婚时买的，如今戒指已有些变形，却依旧被擦拭得发亮。阳光落在他们银白的发上，像给时光镀了层暖膜，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这座建于 2009 年的摩天轮，是贝尔格莱德战后重建的标志之一，与有着千年历史的城堡构成奇妙的共生，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 “守着过往，奔向未来” 的故事。城堡公园的秋叶

二、遗址与河流的低语：铭记 1999

阳光在午后，忽然敛去了几分暖意，空气里漫开肃穆的气息。我们沿着米哈伊洛大街往前走，街边的建筑渐渐从热闹的商铺变成了安静的居民区，偶尔能看到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是 1999 年轰炸前的贝尔格莱德，那时的街道繁华，人们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 

走到一处街角，就能看到那片承载着特殊记忆的土地 ——1999 年 5 月 7 日，北约轰炸南联盟时，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在此处轰然受损，邵云环、许杏虎、朱颖三位中国记者，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如今，这片土地上建起了中国文化中心，而在文化中心旁，白色的纪念碑静静矗立，碑身是用汉白玉制成的，正面刻着 “缅怀” 二字，背面刻着三位烈士的名字与生平，一笔一画都浸着沉甸甸的思念。碑旁的松柏如卫士般挺立，这些松柏是 2000 年从中国运来的油松，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枝叶在风里轻晃，似在低声诉说那段不能忘却的过往。

纪念碑前的石台上，永远摆放着鲜花，白色的菊、素净的百合，还有塞尔维亚的国花 —— 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像是无声的泪滴。有位来自中国的花甲游客，正用手帕轻轻擦拭碑上的灰尘，哽咽着低声说着：“小同志，我来看你了，祖国现在很好，你放心。” 我们中有人驻足凝视，指尖轻轻拂过碑身，冰凉的汉白玉触感里，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的灼热与悲痛；有人拿出手机，拍下这方承载着家国记忆的土地，想要将这份铭记带回远方。

秋风在这里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英烈，远处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心跳与风声的共鸣 —— 这里不仅是一座城市的伤痕，更是中塞两国人民并肩守望的见证，20 多年来，每当清明节，塞尔维亚政府官员都会来此献花，当地民众也会自发前来，他们或许不懂中文，却会用塞尔维亚语说着 “Мир”（和平），因为他们深知，这份牺牲背后，是对和平共同的守护。 

离开遗址，沿着小径走进一片庞大的草地，这片草地名叫 “和平草地”，是战后民众自发种植的，当年这里曾是一片废墟，如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雨后的青草带着湿润的气息，沾在裤脚边凉凉的，几只麻雀在草丛间跳跃，啄食着散落的草籽，偶尔有蝴蝶飞过，翅膀上的花纹像极了塞尔维亚国旗的颜色。

穿过草地时，能看见远处的多瑙河泛着微光，像一条银色的绸带铺在大地上，河面上有几艘游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中塞两国国旗，那是当地旅行社推出的 “友谊航线”，专门为纪念中塞友谊而设，引领着我们走近了游船。

登船的瞬间，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船长是位中年汉子，他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他年轻时在多瑙河上划船的样子，“1999 年，我躲在河边的地下室里，听着炮弹声，以为这座城市要完了，可没想到，战后中国朋友帮我们修桥、建医院，现在的多瑙河，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船缓缓驶离岸边，先往两河交汇的最窄处去 —— 萨瓦河的青碧与多瑙河的湛蓝在此处紧紧相拥，河水碰撞出细碎的浪花，像是在诉说着两条河流千百年来的相伴。多瑙河远眺

两岸的建筑仿佛伸手可及，左边是贝尔格莱德的老城区，红色的屋顶层层叠叠，能看到圣萨瓦大教堂的金色穹顶，这座始建于 1935 年的教堂，曾在二战时停工，战后又因资金问题搁置多年，直到 2000 年后，在中国的援助下才得以继续修建，如今已成为贝尔格莱德的地标；右边是新城区，现代化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与老城区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连墙上的砖纹都清晰可见，有些砖上还能看到当年轰炸留下的痕迹，如今被细心地保留着，成为历史的见证。

随着船身转向，慢慢驶向交汇的最宽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河面像被铺开的巨大绸缎，远处的 “中国桥”（泽蒙 - 博尔察大桥）横跨两岸，这座由中国企业承建的大桥，于 2014 年通车，是中塞合作的标志性项目，桥上的汽车川流不息，驶过的影子成了移动的小点。风里的水汽更浓了，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凉意，船长指着远处的一处河湾说：“那里曾是我们的秘密渡口，1999 年时，我们就是从那里运送伤员和物资的。” 如今，河湾旁建起了湿地公园，常有市民来此散步、钓鱼，孩子们在河边的沙滩上堆沙堡，笑声顺着河水飘向远方。

这一刻，仿佛能听见两条河流的对话，多瑙河带着欧洲的沧桑，萨瓦河带着巴尔干的坚韧，它们相拥着奔向远方，也像这座城市，在历经战乱而浴血重生的过往岁月里，沉淀下最珍贵的和平与友谊。

三、大公街的烟火气

返程最后一晚，我们又一次来到了米哈伊洛大公街。暮色降临后，这座城市的心脏开始搏动起来，热闹异常。这条街始建于 19 世纪，是以塞尔维亚大公米哈伊洛・奥布雷诺维奇命名的，他曾带领塞尔维亚人民反抗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如今，街旁的纪念碑上，还刻着他骑马的雕像，雕像前常有市民献上鲜花。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两旁的欧式建筑，这些建筑大多建于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有的是新艺术风格，有的是巴洛克风格，墙面上的浮雕精致依旧，只是有些地方能看到战后修补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

橱窗里的商品摆放得精致诱人，手工艺品店里，摆满了塞尔维亚传统的 “科洛”（民间舞蹈）玩偶，玩偶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是当地手工艺人一针一线缝制的。旅人在店里挑选了两只精美的小酒杯，为的就是记住这座古老的城市。旁边一家珠宝店里，展示着用巴尔干红宝石制成的首饰，这种宝石只产于塞尔维亚，色泽浓郁，像极了这座城市的生命力。

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在空气中流淌，他弹奏的是塞尔维亚民谣《多瑙河之波》，旋律悠扬，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脚步，跟着节奏轻轻哼唱，有人还会往艺人面前的琴盒里放上几枚硬币，艺人会笑着点头致谢，用塞尔维亚语说 “Хвала”（谢谢）。偶尔夹杂着小贩叫卖烤玉米的声音，小贩是位年轻的姑娘，她的烤玉米刷着塞尔维亚特有的辣椒粉和芝士粉，香气能飘出很远，许多游客围着她购买，她一边递玉米，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介绍：“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做法，小时候家里穷，烤玉米是最好的零食。”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能闻到面包店飘出的麦香，这家名为 “老磨坊” 的面包店，已有 100 多年的历史，店里的 “黑面包” 是招牌，用传统石磨磨制的面粉制作，口感粗糙却带着浓郁的麦香，曾是二战时抵抗组织的重要食物来源，如今每天都能卖出上千个。烤肉店的烟火气里带着香料的浓郁，老板正用铁签转动着大块的烤肉，滋滋作响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种 “塞尔维亚烤肉”，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美食，当年前南斯拉夫领导人铁托招待外宾时，总会特意安排这道菜。冰淇淋店的玻璃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甜筒，其中 “李子味” 的冰淇淋最受欢迎，因为塞尔维亚是著名的 “李子之乡”，当地的李子酒更是享誉欧洲，冰淇淋里还能吃到真实的李子果肉，酸甜可口，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

街头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情侣依偎着低声说话，男生正给女生递上一支刚买的冰淇淋，女生笑着咬了一口，冰淇淋的奶油沾在了嘴角，男生温柔地帮她擦掉；有朋友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手里拿着塞尔维亚啤酒，瓶身上印着 “1852” 的字样，是当地历史最悠久的啤酒品牌，偶尔会碰一下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有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老人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偶尔会翻开给同行的伙伴看，照片里是他年轻时与家人在大公街的合影，那时的街道没有现在这么多商铺，却同样热闹。路边的花店还开着门，老板是位中年妇女，她正将新鲜的玫瑰插进花瓶里，玫瑰是从郊区的花田采摘的，那里曾是一片轰炸后的废墟，如今被改造成了花田，每年都会产出大量的鲜花，销往欧洲各国。玫瑰与薰衣草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心情愉悦。

走到街的尽头，能看见广场上的喷泉在灯光下闪烁，这座喷泉建于 1905 年，曾在 1999 年轰炸中受损，战后被精心修复，喷泉的水柱随着音乐的节奏起伏，灯光将水柱染成了五颜六色，像一座流动的彩虹。水珠落在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孩子们在喷泉旁奔跑嬉戏，偶尔会伸手去接落下的水珠，笑声清脆悦耳。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清凉，耳边是城市的喧嚣，有街头艺人的歌声，有游客的笑声，有商铺的叫卖声，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 这便是贝尔格莱德的夜晚，热闹却不浮躁，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当下生活的珍惜，对未来的期许。

尾声：伤痕与重生的回响

当夜色渐深，我站在诺贝尔酒店的窗前，望着楼下的街道，路灯的暖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公街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零星的咖啡馆还亮着灯，像散落在街头的星星。白日里卡莱梅格丹城堡的砖石、大使馆遗址前的松柏、多瑙河上的微风，此刻都化作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缓缓流淌。

这座城，曾被战火反复撕扯，每一道弹痕都是疼痛的印记，可它从未在灰烬里沉沦。老面包店老板胸前的勋章、船长手中的旧照片、纪念碑前永不凋谢的鲜花，都在诉说着一种坚韧 —— 不是遗忘伤痕，而是带着伤痕向阳而生。多瑙河与萨瓦河日夜奔涌，它们见过这座城的苦难，也见证着它的重生：从废墟里长出的花田，从旧炮位旁升起的摩天轮，从历史褶皱里走出的寻常烟火，都是对和平最生动的诠释。城市街景

夜深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落在窗玻璃上，像在轻声呢喃。我忽然明白，贝尔格莱德的神奇，从不是它没有伤痕，而是它总能让伤痕成为勋章，让过往照亮前路。就像那两条交汇的河流，带着各自的故事奔涌向前，最终融成一片更辽阔的温柔 —— 这，便是战火淬炼出的明珠，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