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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之二十七:回乡的列车

沸洋洋

1991年2月3日 星期日 阴

上午去面包房买火车上的干粮。面包房里香喷喷而温暖,有许多好吃的。我们买了豆沙糕―味道很好;一边等着正在烤箱内的蛋糕,一面看沙琳帮他们做豆沙面包,也挺有情趣。

提前开了午饭,饭后就响起了集合哨,回上海的要开拔了。于是楼道里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接着大包小包地跑下楼去。怡怡最可怜,带了四个包,提都提不过来,像个小童工。

一百多号娘子军带着行李终于都装上了大轿车,挤得满满的。兰宁干脆坐在行李堆上,和柏玲一起向窗外招手;大猫挤在过道里,挥着蓝手套,象只大青虫。蒿蒿也终于从人缝里钻了出来。汽车终于开动了。和岭岭一起招手的洋娃娃对我说:“就给我写一封信。”

挥手之间,鼻子真有点发酸呢。毕竟同生活了半年;转念一想,车是开向另一个美好的啊。

接着又送走了伊熊、劳劳她们。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按步就班地做完了计划要做的事,又被骆骆叫下去溜了一圈。这小子,现在又精神起来了。

大家相帮着拿起行李,跟着教导员上了车,向窗外那些比我们还要晚走的伙伴挥着手,汽车驶出了南昌陆军学院。

到达车站时离开车时间还有两小时。于是把行李托付给男生,和几个同学挤出了候车室。

南昌的傍晚,居然有些放晴了,真是难得。大家沿着火车站街的几个商店转了转,我买了两块“知心巧克力”。小吃车一辆接一辆在夜幕中踩来了,有许多卖酱肘子的,望着那在冒泡的汤汁中煮着的酱肘子,馋得直流口水,只是因为怕太脏,才始终没掏钱。

南方的治安太乱,尤其像南昌这种地方。因为看到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划皮包的,于是革命的警惕性立即驱散了继续逛街的兴致。

行李已经挪位了。长长的用木躺椅隔开的过道里,成了军人候车席。即将回京的同学聚在一起,好不兴奋。碰到江浩,听说他带了六十斤行李,其中有二十斤冬笋,不免又后悔起来。可转念一想,八斤已要人来接了,更何况二十斤?

终于在大队长的身后等到了检票时间。我居然在前头。杨槐帮我拿一个大网兜,我手里提的提包也被二十四队三区队长接了过去。于是两手空空,披着军大衣走在飞速流动的人流中,也真惬意。另一个包刚下汽车就托付给马外交了,一直委托到北京站。

在满眼军绿的四车厢放好行李,挤回二车厢。天哪!一共就我们队十二个女生,只占了一格多样子。刚坐下向队长和教导员解释了晚来的原因,列车就在夜幕中开动了。挥别站台上的军人们,思索飘向前方。

然而十几个女生独在一处毕竟不很安全。正抱怨这火车票是怎么买的,忽听沙琳一声喊:“谁去四车厢。”

有同学真好。她的身材魁梧的老乡于是热情地领着找到了二十五队他的座位上。

这是一个四个人的座位。对面靠窗一个内蒙古的,脖颈长长,套着一副眼镜,正抱怨他们省只有五个男生。我对面的一位全副武装,靠在长椅上恹恹欲睡了。

“再等两小时,我就下车了。”

樟树。”

几乎与此同时,我俩都认出了对方。他不就是那个刚开学时陪蒿蒿那现已患肝炎的老乡来聊天的法律系的家伙么?

“我认识你,你告诉我樟树有一个全亚洲最大的飞机场。”

“哦?我说过吗?我好像记不得了。”他睡眼惺松地嘟囔着。

“你又在吹牛了。”他的同伴拍着他。接着我们和一位合肥的采购员谈起了皖赣的异同。

我旁边是一位热情得不是地方的男生,后来作为忠玲的老乡也换去了二车厢。之后挺后悔的,对这些男生不免也太生硬了点。

经过一翻折腾,这一格终于都换坐了女生。海静坐在我身旁。这一夜还算睡得不错,最大的收获就是看了一本书―杜拉斯的《广岛之恋》。最大的损失就是饭盒翻了―丢掉所有新烤制出的蛋糕和两块豆沙糕。这回,明天的三餐必须重新计划了。

清晨醒来,正经过汩罗,和上次来时一样,所见到的是岳阳的黎明。将过长江,太阳红彤彤的从东方的云中显现出来,时隐时现。

武汉三镇正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整个城市从朝阳下苏醒过来。北岸桥头,葱郁的山畔几座白墙的古老翘角建筑错落着临水而立,大家争说黄鹤楼。

湖北铁路沿钱的景致也很不错。午饭报销掉一盒牛午餐肉。午后一点,车经信阳,丽日下竟是这等一座小站,站外隐约有几座烟囱,与来时的印象大不一样,也许当时是午夜吧,灯光下的黑暗是没什么区别的。信阳的物价果真很便宜,我看到列车员都是在这里买的盒饭。真想到信阳陆院去,拉着他们扒上这辆早些回京的火车。

在车轮的隆隆声中,暮色已渐渐地降临了。窗外掠过一方方镶着整齐的小行道树的冬麦田。麦色青青,远山透出一抹蓝色。那一轮圆润的色彩动人但光芒并不刺眼的落日悬在细细的林梢,宛若一幅绝美的风景画。

许多次向窗外望去,都是相似的意境,只不过有些小的不同而已。

于是在心中再一次证实中州暮色果然是过得硬的,不愧此名。

在嘈杂的郑州站送走了远去甘肃的晓红,骆骆买了一盒午餐肉共产作晚餐的主菜。

车过黄河时天已完全黑了。

真要感谢那些站在门口,袖戴红箍的“纠察”,使得这节军人包厢气氛格外的好,闲杂人等也被拒之门外。偶尔有从过道穿过的乘客自语道。“这些兵怎么眼镜这么多?”

由于只下不上,第二夜已能空出三人座的椅子作卧铺了。于是轮流躺着,倒也睡得很好。

车一过石家庄,兴奋的女孩子们已开始收拾行李了。欢笑声溢满了整整一车厢。

早早地拿下旅行包,穿好军大衣,只等着列车停下的那一刻。

窗外,夜幕中闪烁的灯光渐渐地多了起来,凭经验,已近京郊了。奇怪,此时的心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激动,只静静地等待着现实的来临。

龙潭湖,东便门。啊,终于平安进站了!大家纷纷打开车窗,让黎明的故乡的风吹进来。马路上黑亮亮的,“是不是北京下雪了?”

列车缓缓地进了站台,由于我们的车厢在最尾部,几乎没看见接站的人。

车终于停住了。军大衣们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涌向窄窄的过道。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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