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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北欧,Day9 罗佛敦群岛Hammoy—《海边的卡夫卡》,一觉醒来,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孤行于海
行程天数1天




白色的公车从Reine的方向驶来。它优哉游哉的碾过路面,哼哧哼哧的爬上连体桥,吱嘎吱嘎的拐过弯,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吱”一声停在我面前。
车门滑到一旁,昨天那个胖胖的司机仍然带着酷酷的墨镜。
如果不是少了大号背包,这场面与昨日上午来时没有什么区别。旁人很难分辨出我是刚刚下车还是将要上车——话说回来,我自身的认知也迷迷糊糊。昨天的下一天是今天,今天的前一天是昨天。可是天也调皮起来,没有黑暗的分隔,连云的姿态似乎都一模一样。罢了罢了,新的世界总归有些新的东西要适应,起码我又拥有了一个晴朗的早晨。
胖胖的司机歪着头,从酷酷的墨镜中传出定定的目光,似乎在问:“你还要不要走?”
我赶忙买票上车。得得!是昨天还是今天呢?

今天(姑且认为是)的安排只有一个——去寻找一片谜一样存在的沙滩。之所以称为谜一样的存在,是因为它是否存在、在哪里、怎么去、什么样通通不清不楚。
事情源于网上的一个跟帖。有人在一篇关于罗佛敦群岛旅游攻略的帖子后回复说,岛上有片景色无与伦比的沙滩,他是在与几个当地人聊天的过程中才知道的。后来,他亲身去了那里,并留下了这段记录:
“过了Ramberg往回走几分钟,会看到两座蛮漂亮的连体桥,从这里步行一个小时会来到一个叫Fredvang的小村庄,然后问下人怎么去Kvalvika沙滩,从Fredvang到沙滩大约需要再走两个小时,景色绝对是无与伦比的。 ”
于是,我开始在罗佛敦群岛的地图上寻找记录里提到的几个地名并尝试搜集更多关于这个沙滩的信息,然而最终所获寥寥,更多的人都在询问而非解答。就像是手拿一张写有谚语的藏宝图似的,我决定一切唯有自己去揭开谜底。


越往北去,人烟越稀少,大片的草原拱到近前。群山不再紧贴路边,转而退居至稍远的地方,看上去既像老知天命又像蓄势待发。途中路过一处名为Fredvang v.kr的车站,我犹豫了一下——跟帖中提到的是过了Ramberg往回走几分钟,那就到了Ramberg再说好了。
出发二十五分钟后,我在一处没有站牌的木屋前下了车,司机说这里就是Ramberg。目送着白色的金属块重新驶回E10公路的岔口,我转过身打量起眼前的村庄。
与其说这里是个村子,不如说是个路旁的服务区更为贴切。屈指可数的几栋建筑紧巴巴的立在草原中的一片空地上。有加油站、超市和不知做什么用的大门紧闭的木屋。一辆略显破旧的深蓝色的小型货车停在超市门口。三个穿着夹克的男子坐在我下车的地方聊天。可称为河的海或海的河从服务区的边缘流过。由于身在山体的阴影中,此刻的Ramberg似乎还未睡醒。
水边倒是有几块断断续续的沙滩,两辆房车也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温吞吞的停在那里,我甚至还看到了躺椅和遮阳伞。只是无论如何,我也难将其作为“无与伦比”的美景这一概念而接受下来。如同少了紫菜的拉面不能称之为正宗拉面,手舞足蹈的中田君不能看作是正常的表现一样。布满小石子和野草的沙滩也不能作为“无以伦比”的美景这一描述而存在着。
走进超市,没有顾客,收银台里站着位矮矮胖胖的女士,带着副有细细的链子穿起的金边眼镜,一身红色工作服,头发微微灰白。不知我是否可以称她为“棉花糖”女士。
照例挑了面包和可乐作为早餐,今天的牛们没有上班。我来到“棉花糖”女士的柜台前,一边结账一边向她打听沙滩的事。
“你好,知道Kvalvika怎么去吗?”我将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一字一句的问道。
“棉花糖”女士从小巧的镜片中投来疑惑的目光,顿了一下,用挪威语说了句什么——我当然没听懂。
“Kvalvika。”我夸张的闭合着嘴,活像条缺氧的鱼,手指在行程单上指指点点。
看到那个词,她似乎明白了,自言自语的嘟囔起来。少顷,她向库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并示意我稍等。
仍然没有顾客光临,不知架子上的这些货物是否会卖到明年。我拿起行程单又读了一遍那段描述,难道会像《危机边缘》中的潜科学事件似的,要在适合的时间、地点,进入并列存在的平行世界中吗?
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子从冷柜旁的门口闪出,“什么事?”他穿着同样的制服,戴着顶红色鸭舌帽,可能是今早刚刮的胡须。哦,就姑且称他为“冰棒”先生吧。
“棉花糖”女士用挪威语跟他交流了一下,“冰棒”先生转过身来,笑眯眯的说:“不好意思,萨琳娜不懂英语,你要去Kvalvika?”
看来他认为我的英语很好?“恩,能告诉我怎么去吗?”我小心翼翼的缩短句子,以免露出破绽。
“难得一个外地人还知道那地方。”他有些神秘的说,“你准备怎么去?”
“徒步。”我的回答一向简洁明了。
“噢,那可就有些远了。”“冰棒”先生一副钦佩的样子,“跟我来。”
莫非这就要穿越了吗?

我们在超市里靠墙的架子边停下,他从中挑出一份罗佛敦群岛的地图。
“沿着公路往回走,到这里。”
喂!这不是我刚刚犹豫要不要下车的地方吗?
“跨过这段水域,有桥。”他并未发觉我还沉浸在小小的懊悔中,自顾自的说着,“就到了这里。”手指的地方俨然标记着“Fredvang”的字样。
“然后向南往Bergland的方向走。”看来他打算一气呵成的说完,“大概在这个位置有条小路,从那里上山。”
喂喂喂,地图上可是没有路啊,什么叫大概这个位置?
“上山后穿过草地一直走,尽头就到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似乎在等待问询。
“小路有标志吗?从这里到海滩大概要走多久?”
“没有什么标志,希望你别错过。大概要走四个小时吧。”得得!别用这么钦佩的眼光看着我,早餐的面包和可乐能免单吗?

告别了“棉花糖”女士和“冰棒”先生,我坐在刚刚“三人组”坐的木凳上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现在看来,这片沙滩是存在的,去往的路也可以说已然到手。只是是否值得花费如此大的精力一去犹未可知。毕竟除了那个无法验证的“无与伦比”外(还是别人眼中的),一无所知。我想象不出这种程度的描述所能展现的景象。遍布群山的岛上能有什么样的沙滩呢?
然而,我又抑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什么在召唤自己,有什么等待我去发现。也许那里会像《海边的卡夫卡》中的甲村图书馆也说不定。我非常中意那座图书馆,虽然是书中的描写,但我相信它一定真正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
清空脑袋,排除杂念的浸染。走到现在,没有人会轻易帮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干下去。为此我必须变得强壮,必须承受一切失败与挫折,如同失群的乌鸦。所以那十五岁的少年才会给自己取名为卡夫卡。缺乏想象力的狭隘、苛刻、被篡夺的理想、僵化的思想体系——对我来说,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东西。
我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跨起小号背包,向来时的路走去。


草原中放养着几只怪里怪气的动物,一副羊的模样,却长着长长的尾巴,耳朵尖尖的,活像披着羊皮的袋鼠,也许跟羊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经过引得它们纷纷向草丛深处跑去,看来脾气倒是胆小温顺。
地势平坦,视野开阔,除我之外没有一个行人,也不见车辆驶过,如同走在穿越沙漠的洲际公路上。这感觉委实奇妙,有种确凿无疑的成为了百分之百的徒步旅行者的兴奋之情。我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与不安。空气清新脱俗,道路清晰平整,一切都预示着一个好到无以复加的开端。
偶尔可见几块碧蓝的水洼像被遗忘了似的出现在草丛中,不知是地下水还是雨水的累积所致。它们犹如缩小了的海般精致深邃,微波荡漾,焕发出迷人的活力。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究竟是哪位精灵悄悄将这些宝石撒落在罗佛敦群岛上的呢?
站在公路的分叉口,细细的支线一直通往纵横交错的群山的怀抱中。几栋木屋从山与山的夹角处露出头来,我仿佛能看到扶摇而上的袅袅炊烟。回头望去,Ramberg已化作视野中的点,一条灰白的缎带蜿蜒着自山边跑来,从脚下穿过,进而马不停蹄的继续向远方跑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回到刚刚没有下车的、名为Fredvang v.kr的地方,像饲料棚般的小小车站依旧低调的立在路旁。两座弓形连体桥坐落在陡然变宽的水面上。桥的那边、水的对面有个村子,应该就是Fredvang了。
村子看起来很近,似乎触手可及,但经验告诉我没那么简单。刚刚公车只需几分钟的路程,我都走了四十分钟,望山跑死马,还是要均匀的分配体力。我坐在饲料棚里吃早餐——不是青草,棚外的地上用石块压着张公车时刻表。下午六点和晚上十点各有一班,需要据此来规划之后的行程。
不管怎么说,我正一点点向那片沙滩靠近。如同在迷宫中的少年,拿着钥匙,穿过一道道封闭的门。门通向其应通向的地方,我的意识在引导着门后路的开启。就像我在流浪北海道中所认识到的:这广阔的天地,或是说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人的心——无论它以怎样不可思议的面貌出现。我所正在踏足的路,归根结蒂,也是体会、了解我的心的过程。
所以,与其说人的一生是不断探索这个世界的一生,在我看来,不如说是探索其自身的一生。道路固然千差万别,经历也可以多种多样,却都是心之所思所想的,或物质、或精神的体现。
我拍掉身上的面包屑,继续前进,路还长。


桥上风大,耳边呼呼作响。几只鸭子像难以固定身形似的从桥下快速通过,转眼间就被吹到水中央的孤岛上。原来鸭子还可以在海面上漂行的。由于水下地形高矮不一,海水呈现出未尝不可称为“五彩斑斓”的蓝色,显得变幻莫测。孤独的道标立在水中,如同潜水艇悄悄探出的潜望镜。
从这里看去,村子的全景更加清晰。彩色的木屋依长条状干脆利落的于岸边排列,房顶扁平扁平的,就像被什么压了一下。两三艘小型渔船停靠在码头边,晒鱼的架子空空的,也许有硕大的猫君刚刚经过。几面小巧的三角形国旗在村中各处欢快的抖动着,它们是此地存在于现实中而非画板上的唯一证明。
随着公路绕了个大大的弯,走过一座又一座桥,穿过野花夹道欢迎的小路,我总算站在了村口。在这片犹如白色婚纱般的花丛中,立着块写有“Fredvang”字样的牌子。


村里静悄悄的,像风暴眼一样。不见红桃J,也没有兔子先生急匆匆的跑过。阳光照在穿村而过的路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几件工具散落在路旁的树荫下,支起的梯子都没有收拢。歪七扭八的木栅栏恰似随性而为的涂鸦,将户外的草地与庭院的草地分隔开来。谁家阳台上晾晒的被褥俨然空白的考卷般悬挂在那里,也许有人在上面偷偷画了地图也未可知。
想找个人询问一下去沙滩的路,却只看到猫君慢悠悠的从眼前经过。环顾四周,村中的各个角落居然没有一个人影。我站在道路中央,不禁有点惴惴不安。早已习惯国内那种到处都是人、车的场面,常常拥挤的连路都看不清,这里居然空旷到只能看到房屋、道路,而看不到人,岂非奇妙的一塌糊涂。就像身在《1Q84》中的猫城一般。
眼看着已经走到村庄的尽头,还是无人问津,仿佛这里只是以海市蜃楼的错觉感而存在着。我想起《盗梦空间》的剧情,也许一切终归都是个梦罢了。电线杆上挂着一块框好的公车时刻表,莫非返程的时候会有车从村中经过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来解答我的疑惑。

几声“吱嘎吱嘎”的响动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原来是风正起劲的吹着一扇没有关上的屋门。那是栋村子边缘的蓝色小屋,房檐一边长一边短,就好像每天都要拉扯一番似的。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向小屋走去。
敲了敲门,屋内似乎有人声传来,推门而入,阵阵暖意瞬间扑面。不大的木屋内部,铺着地毯,摆着方桌。窗台上有几个布娃娃玩偶。壁炉里的火苗轻轻舔舐着空气。对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些书,书脊厚薄不均,与三明治无异。头顶的吊灯关着,满溢的阳光透过玻璃,柔柔的照射进来。
我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忽略着这些精心布置的细节,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屋子中央的那把摇椅上。一位老婆婆慢悠悠的抬起头,露出迎来漫长极夜后第一缕阳光般的笑容。她穿着挪威传统的民族服饰,宽大的粗布格子裙,带喇叭口的白色衬衣,套着一件红色的对襟小坎肩,身前围着块有花边的围裙,戴着婴儿帽样的头巾。这简直就是《小红帽》里活脱脱的外婆形象,如同草地中立着的铜像般的确凿无疑。我呆呆的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婆婆停下手中正在编织的东西,望着我,一言不发。少顷,我终于想起来此的目的,结结巴巴的问道:“您知道去Kvalvika的路吗?公车是否会在门口停车?”
她依旧慈祥的看过来,不发一言。我以为询问的声音不够大,又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她像鼓足勇气似的开了口,可惜说的却是挪威语。得得!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之前在超市里,年纪稍长的萨琳娜不也听不懂英语吗。我们又鸡同鸭讲的指指点点了一番,实在是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最后两个人都笑了。我给老婆婆看了一路走来的照片,她高兴的频频点头。老婆婆转身到厨房倒了杯果汁给我,我又惊又喜的鞠躬道谢。
出得门来,她还在窗前向我摆手道别。虽然没有解决现实问题,但心情着实不坏,倒不如说又轻松了许多,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所带来的倦怠也随之烟消云散。即便语言不通,人们还是可以从彼此身上找出其他的沟通方式,或者可以说,正是因为语言不通,才使得这份陌生的友善显得更为珍贵。这也是在信赖的阳光下,我们所能享受——也积极渴望的——基本诉求。与此同时,一位穿着码头工人装束的男子的经过,也使这段小小的插曲得到了圆满的结局。

离开村庄,沿着绵延于海边的公路走个不停,身形穿梭于山体的阴影与和煦的阳光地带,温度忽高忽低。偶尔经过一栋火红的木屋,与国旗的颜色一致。阳台被漆成挪威国旗的样子,屋顶还有面三角国旗,也许屋主的脸上也常年画着国旗。这是怎样的一种热爱之情,它必定发自内心,没有功利、没有形式主义,让人羡慕不已。
一边是纯净的海水,一边是漫山遍野的青草和鲜花,景色美的让人窒息,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愿意多看一眼。为什么那么多的国人费尽周折的踏出国门,却只愿意去拥挤的玻璃大厦中,你推我搡的购买那些所谓的“身份”、“地位”、“权贵”的“象征”呢?难道他们的人生都是活给别人看的吗?当他们老去的时候,手捧着金银珠宝,脑袋里却空空如也,这样的结局也能够欣然而无悔意的接受吗?我不禁发出长达一个世纪的叹息。

不知道“冰棒”先生所说的小路是什么样的,也不清楚现在走到了哪里。村上也说过:“譬如,我或许可以就大象本身写一点什么,但对象的驯化却不知何从写起。”我一直留心观察着路边的情况,在陶醉中保有一份清醒。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变化的唯有山形、水面、草地的细节,以及货真价实的羊群,我还未找到通往沙滩的小路入口。真是个谜一样存在的地方。离开了村子,更加看不到人影,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消失了。正一筹莫展,身边奇迹般的驶过一辆汽车,车牌居然是意大利的,四四方方的铁皮下俨然写着“ITALIAN”。更为神奇的是,车子开出去不远就停住了,之后竟然缓缓倒了回来,一个头上别着墨镜的年轻人摇下车窗,大声问道;“需要帮忙吗?”
我实在找不出词语来描述当时的心情。如同徒步在无边的沙漠中,饥渴难耐,却突然发现前面出现了一片绿洲,泉水清澈见底,味道甘甜,抬起头来,岸边供着一只烤好的乳猪。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车子的后座上还坐着一位妙龄少女,正嗤嗤的笑着。棕色的头发蜷曲着垂于身前,眼睛又大又亮,一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得得!上帝您老人家的工作也做的太到位了吧!一通寒暄和感谢后,三人重新上路。

男子将音乐声调小,边开车边跟我聊天,少女不时的插上几句话,声音有些立体感,带着点鼻音。我那点孱弱的英文水平又一次受到兵不血刃的摧残,上英语课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困呢!
这对男女朋友果然来自意大利,具体的地名我没听清。他们是从国内一路开车来到岛上度假的,行程超过一千公里,期间还多次乘坐渡轮,实在让人佩服。我一边想着花费问题一边琢磨他们假期的长短,回想起自己左拼右凑,事假、带薪假、小长假通通用上,才最终得以紧巴巴成行的过程,不由得摇摇脑袋。
“这么说,Sea,你也要去那片沙滩了?”男子问。
“恩,只是还不知道从哪里上山。”
“我们也没来过,不过手头有个地图。”少女补充道,“上山的路有两条,我们准备走远一点的那条,可以开车到离沙滩更近的地方,在那里过夜。”
“怎么样?一起来吗?”男子邀请到。
“噢,谢谢!不过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今晚得回去。我还是走那条近一点的,只能徒步的路线吧。”我说。
二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那就先找你那条线的入口好了,应该快到了。”
十几分钟后,车子路过一块小型停车带,三四辆车整整齐齐的停在路旁延伸向外的一块空地上。男子说他好像看到另外一边的草丛中有条路,于是我们便倒车回去查看。果然有条细细的灰白色石子路于草中若隐若现,似路非路的转折向上,但没有路牌也看不到这姑且称为路的石子堆通向何方。少女拿出地图,三人一番研究,最终觉得这里应该就是徒步线路的入口。
“祝你们玩的愉快!意大利一定会去的。”我站在车门边,弯下腰。
无需过多的语言,三人很有默契的以旅者的方式告别,短暂、平淡、唯美。当车子消失在道路的拐角,我收拢丝屡伤感的情怀,离开公路。

石子路很短,仅仅通到一片小树林中便消失不见了。树木并不粗壮,也不高大,我以向上走出这里为目的,在枝条间绕来绕去。已经领教过Reinebringen峰的陡峭,此处的攀登不在话下。
穿过树林,是片茂盛的草地,即便有路也已隐匿在及膝的野草中。不知该往哪走,我只好先向看上去更高的地方前进,也许在那里看的更清楚。来到类似坡顶的地方,面前出现了两座交叉的山体,草丛矮了下来,一些不些规则的岩石开始零零星星的露出头角。可能是之前下过雨的缘故,这里的草地有些泥泞,但有几块木板平平的铺在泥沼之上。木板不仅方便了我的通行,还直直的表明了要走的方向,可谓一举两得。我发自内心的感谢起提供这样便利的不知名的好心人。
越往前走,草地越稀疏,岩块越显眼,干板的土地渐渐裸露出来,使得道路再次难以分辨。凭着感觉又走了十几分钟,回头望望,出发的公路早已看不到了,方向也模糊起来,周围似乎都是同样的景象。我开始担心再走下去会迷路,或许自己已经到了卡夫卡君曾来过的那片林间开阔地。没有羊、没有海鸥、没有同伴,我身在越来越荒凉的石滩中。没有风的低语、没有海的澎湃、没有树叶沙沙作响,我面临着是否应该转身的抉择。喉咙渴的冒烟,硕大的太阳在头顶照耀,冲锋衣半穿不穿的穿着,谁也不知晓我在这里。

我用唱歌来填满沉默。《Yesterday》,保罗·麦卡特尼由梦中的灵感所作,披头士的成名曲。看看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今天是周五。一年前的某个周五,我正在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流浪北海道的前一天。从那以后,我的人生轨迹发出“咔嗒”的一声轻响,世界开始变得不同。十四个月过去了,我置身于新世界的一片石滩中,并朝着更深的地方前进不止。
走下去,走下去,我的心在震彻着。我要找到在公元2012年6月29日这个晴朗的周五下午,独自存在于此的这一命运的原委,那里边肯定充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拾起几块石头做了个路标,以前方山体的夹角处为假想的方向。如果那秘密远在天边,那就走到天边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言不发,只顾走着。长长的石滩后是更长的石滩。我边走边做路标,并不时回头看看它们是否还在。三十分钟后,在两座高山的夹角处,出现了一片海,我已来到群岛一侧的尽头。
海已经看到了,却仍然不见沙滩的身影。两边的山坡上布满了大块大块的青灰色岩石,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这里是它们的领地。我有些失望,就像费尽周折的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却发现到了悬崖边一样。我呆呆的注视着海面,那是北冰洋的水,一如此刻的心情一样冰冷。
无意间,我看到几步远的一块平坦的石板上,有一小堆石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而像是个某个前人留下的路标。希望之火重燃,既然有人同样到过这里,还留下了标志,也许事实并不像眼前所看到的那样。
在石块丛中又向前走了几分钟,沿着山体的夹角缓缓向下,当我终于看到后面那座山的山脚时,沙滩随之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块手帕的大小,在两侧的山体与海的包围中,就像鸡尾酒那样沉于杯底。漫山遍野的巨石还在奋力阻挡去路,使得身形忽高忽低。然而,我的目光始终看着那片白色,一切都已确凿无疑,了然于心。
渐渐的,石林退居身后,翠绿的草地承接了最后一段旅程。我扶在一块大石头旁,深深呼吸,胸中咚咚作响。沙滩正中有两个小点,那是一对并排而坐的老人。不知为何,我的眼中满溢着释怀又模糊的光。
这是一个只能称为“神迹”的地方。在青灰的群山、翠绿的草地、丛生的岩石、蔚蓝的大海的包围中,以“神迹”之名而得以仅存的一片洁白的沙滩。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无法想象出它的由来。
走在细小、绵软的沙砾上,仿佛整个心都陷入其中。清澈的海水伴随着“哗哗”声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沙滩,几只海鸥伸头探尾的走过。沙滩平整的如同纯净的少女的灵魂,没有一丝杂质,让人不忍留下脚印。我拿着鞋,光着脚,轻轻来到海水暂时无法企及的地方,坐下来,看海。



那对老人仍然肩并肩的坐在一起,我们刚刚曾有过短暂的笑容交流。老先生的手臂此刻正搭在伴侣的肩上,就像已在那里静坐了千百年。
“终于来到这里了。”我对它说。
“不知不觉就走了到世界的尽头。”我顿了一下,“北冰洋的海水就在眼前了。”
海浪翻滚着向面前扑来,旋即化作轻薄透亮的水幕,如同呈现着在那份坚强的表象下所隐藏的轻柔的心。
“还要继续一个人走下去吗?”我问,“没办法吧?应该还要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很多事情奈何不得,虽然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不也说过,可惜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将来都还会有。”
我看了看周遭的一切,目光重新投到海面上,“美的摧枯拉朽,就像小樽的那片白色的海啊。”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时间的规律已然失去,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脸上早已存在水的痕迹。

我站起身,把背包放在沙滩上,挽起裤脚,踏入水中。北冰洋的海水原来是这般冰冷,犹如斯芬克斯的利剑穿刺而入。浪花拍打过来,溅起片片水雾,使得这冰冷更加浸骨入髓。我默默的将这份感触深深的刻在心里,连同思念一并冻结。风中卷携着海的气息,咸咸的、潮潮的,我静静吸入、吐出。海鸥从水面滑翔而过,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挪动脚步,在这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上,孤行于海。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变得更加坚强。

呈大字型躺倒在沙滩上,冻红的双脚迫不及待的吮吸着温暖的阳光。天空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我可以直直看到宇宙的深处。老人们已经不在了,我缓缓合目,倾听海的声音。
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从意识的深处传来,我睁开眼,看见那个少女的身影。
她仍然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小巧玲珑,举止优雅。秀发笔直的垂在肩膀,头上扎着好看的发卡。她身穿和那时一样的衣服——淡蓝色长袖连衣裙,裙摆散开。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又圆又大,托出形状娇美的脖颈,俨然从梦境中直接走出的那样完美。
她站在我刚刚停留的地方,没穿袜子没穿鞋,仅仅以同样的姿态看海。
我想要发声,却未能如愿,仿佛身体还处于缓慢归拢的过程中。于是我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背影。我们二人如同一并沉入了火山口的湖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个世纪,时间俨然在按照心的需要或延长或堆积。少女依旧一动不动,唯见发梢和裙摆在风的吹动下微微起伏。下一刻,歌声毫无征兆的传来,海浪、风吟、鸟鸣随之止息,万事万物停止运转,感觉上好像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逝去。
“你在世界尽头的时候”
“我在死去的火山口”
“站在门后的”
“是失去语言的话语”
“睡着时月光照在门后”
“天空掉下小鱼”
“窗外的士兵”
“把一颗心绷紧”


“海边的椅子上坐着卡夫卡”
“想着驱动世界的钟摆”
“当心扉关闭的时候”
“无处可去的斯芬克斯”
“把身影化为利剑”
“刺穿你的梦”
“溺水少女的手指”
“触摸入口的石头”
“张开蓝色的裙裾”
“注视海边的卡夫卡”
……

一曲唱罢,静止的空间像忽然回过神似的再次一圈圈转动,我置身于封闭的圆圈中。少女好似想回头,却最终只微微偏转了一下。我没有看清她的样貌。下一秒,她向着远处的海边走去,无声无息的消失于蓝色的空气中。
少女的身影不见之后,视野开始茫然一片。不久,蔓延的亮白就将我的身体完全吞噬。


太阳于头顶高悬,朦胧的光晕发散出变化多端的色彩。坐起身,手臂支撑的触感还在。刚刚发生的一切,是梦吗?
我发出长长的喟叹。青灰色的山体万年不变的矗立在海中,沙滩上留下的浅浅的脚印已经不复存在。北冰洋的海水又将一个秘密揽入怀中。
在沙上写下道别的话,也许她(它)会重返这里。我拎起背包,离开了Kvalvika。
重新回到那堆入口石所在的地方,沙滩再次消失于山的夹角,只能看到平静的海面。我捡起一块石头放在石堆上,不再回头,向着荒凉的石滩前进。


依着来时的路标和对环境的记忆,我很快回到了公路。看看时间,也许能赶上六点的那班公车。
一路上,再没碰到可以搭乘的顺风车,委实是段考验人的旅程。好在美丽的景色缓解了遥远路途的疲惫:红色的小舟形单影只的飘在水中央。野花丛中的小木屋破旧的恰到好处。公路绕着大大的弧线从山的这边延伸到那边,从一座山跳到下一座山。
两个多小时后,我穿过Fredvang村,走过连体桥,回到像饲料棚般的车站。路边的栏杆上,靠着三辆自行车,一位长者和两个孩童穿着全套的骑行护具,正在钓鱼。离六点还有十几分钟,我坐下来,静静等候。
刚刚听完两首曲子,一辆红色的小车忽然停在面前,车窗缓缓摇下,一位陌生的中年女士从窗中探出头来。
“是要回Hammoy吗?”她笑着说道。
“恩,是的。”我很诧异,难道自己的脸上排列着字母吗?
“呵呵,我昨天在的旅馆门前看到过你,也是这身红色的衣服。”她说,“我是旅馆老板的邻居,正要回去。要搭车吗?”
“噢,那太好了!谢谢!”居然能碰到这样的事,之后买泡面怕都会没有调料包了。
拉开车门,后座上还坐着个小姑娘,看上去十岁左右,正冲着我笑,那笑容羞涩却不胆怯。

我们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兰尼夫人与丈夫和两个孩子一同生活在这里。他们靠捕鱼和简单的渔业加工为生,过的快乐而富足。
“所以说,能生活在这里——在挪威这样的国度,一定感觉很幸福吧?”我问。
“不如说是幸运。”兰尼夫人纠正到,“我们全家都为能生在挪威而感到幸运。”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您去过中国吗?或者觉得去过的什么地方更好?”
“真可惜我没有去过中国,只看过关于那里的一些新闻。”她摇摇头,“也许世界上还有更好的地方。但我还是愿意留在挪威。”
答案在预料之中,我不知该羡慕还是释怀。
“噢,你看,那边的船上就是我的丈夫和儿子。”她指指远处,“他们就爱钓鱼,真没办法,呵呵。”
我依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艘小船漂浮在离岸边几公里远的海面上,已化为一个点。兰尼夫人虽然这么说,但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偏爱。
“我也喜欢钓鱼。只是还没有收获罢了。”我对她说。小姑娘嗤嗤的笑个不停。
回到Hammoy,兰尼夫人一直将我送到旅馆门口,我再次感谢她的帮助。“明天就要离开罗弗敦群岛了,希望你们全家一切顺利。”我说。
“欢迎再来。”她点点头,旋即驱车离去。


美女店员不在,其他客房也不闻人声。我酣畅淋漓的洗了澡,今天走了十几公里,真没发现自己还有这潜质。回到屋内,打开暖气,揉揉腿脚,稍事休息,我拿着东西来到厨房。
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内,身上暖洋洋的。我伸展四肢,扭扭脖子,开始做饭。
土豆切成小块,剩余的生菜撕开,简单翻炒后连同带来的汤料一并熬煮。洋葱剥掉外皮,直接蘸酱生吃。牛肉罐头也一并消灭掉。通心粉单独起火,煮的软些,最后混入蔬菜汤中。
这是在罗弗敦群岛上的最后的晚餐,明天就要搭乘邮轮离开这里了,不知何时亦或是永远都不会再来。
晚餐后,我回到房间,一对中年夫妇在窗外的草地边坐着聊天。我穿上外套,走出旅馆。

他们来自德国汉堡,已在岛上住了一周。今天刚去南边骑行了一圈。
女的那位说起话来还算沉稳,只是我的英文几乎每句都要重复一遍。男的则像个活宝似的,负责吐槽,还时不时将我说的话解释给夫人听。我说自己来自中国,他们都挺吃惊,看来这里果然不是大多数国人的兴趣之所在。
“你一定是岛上唯一的中国人。”男子说,“我们一周里从北跑到南,不会错的。”
“喔?是吗?看来我还很稀有啊。”我应道。
“那当然,一定是的。跑了几万公里来到这么远的岛上的人,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继续说。
“确实。飞机、轮船、火车、汽车、徒步,全都用上了,好几天哪。”
“来到这里感觉如何?”女士问。
我佯装思考了一下,“东西真贵啊!”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男子扶扶眼镜,“比德国都贵上三四倍呦。”
我们就这样轻松的聊了一会儿。今天的太阳似乎格外卖力,迟迟不肯落入山顶之下,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差不多该回暖和点的地方了吧?”男子对夫人说,“风有些大,已经冻了一个多小时了,我请求回屋。”
“好吧,批准,不过椅子你来搬回去。”他们像在演练话剧的台词。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男子夸张的抹抹眼睛,脸上带着偷偷的笑容。


告别德国夫妇,我也快步回到屋中,暖气将室内烤的热哄哄的。阳光仍在不遗余力的照耀着群山、大海和我所在的木屋,想必也同样撒在群岛、海洋和这颗冰冷的星球之上。
我拉上窗帘,关掉暖气,钻进被子——一股太阳的味道。我静静等待着睡梦前来敲门。

“最好先睡一觉,卡夫卡君。”叫乌鸦的少年说,“一觉醒来,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不久,我睡着了。一觉醒来,我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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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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