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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北欧,Day10罗佛敦 Stamsund—《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世界在这里终止,不通往任何地方

孤行于海



窗外下雨了。

雨是那种并非一时即可过去的雨,这一点从蔓延到不可企及的远方的阴云一看便知。雨下的乱糟糟的,把玻璃涂花,把道路打湿,把海面变的跳跃不止。

总之,我离去的这天,罗佛敦群岛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在一楼的柜台交还了钥匙,盘着发髻的店主和扎着马尾的美女店员都在。看来今天的雨并没有给她们带来什么坏心情,一切顺其自然。

“很遗憾,今天就要离开罗佛敦群岛了。”我在胸前跨上小号背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店主笑了笑,没有回答。店员接过话头:“也许很快的,这里的冬天也不错哦。”

“也许吧。谢谢,再见!”

出得门来,雨势不大不小,我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向公路走去。

雨中的群岛恍如仙境,所有事物都仅能看到自己所在区域不足百米的范围。山不再伟岸,海不再无边,世界仿佛回到一片迷雾之中。原来雨中的罗佛敦是这等模样,与晴天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就像被抽走了色彩的黑白照片。我站在路边等车,呼出的阵阵白气不由分说的将镜片打湿,于是一个冷酷的仙境随之诞生。


今天是在岛上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即便万般不舍,时间终归不会为此而停住脚步。我自身只能被卷携于枯枝腐叶中,随着夏日山顶的融水,冲刷出一条河道,并在某处化作水底的基石。这样的事奈何不得,我所能做的唯有体验与记忆过往的种种,并以此来充填这将要失去内核的皮囊,保住温熙的火焰。幸运的是,在这世界的尽头,了无人迹的孤岛上,我委实得到了远远超出预期的帮助。


如今,这里亦将成为身后的一片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会如眼前这样,彻底笼罩在朦胧的迷雾中。说起来,其实我对自己是否真的以本体这一存在而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仍怀有惴惴不安的错觉。无论体验的是快乐与悲哀,也不管心情如何起伏,那些感触都像是以完完全全的定义性而一帧一帧的描述着,俨然圣经中故事似的。更为奇妙的是,我成为了故事的主角,并自此拥有了情感所能达到的极致般的体验。


流浪北欧的旅程已然过半,我即将重归“喧闹”的人世间。在那些未曾踏足的国度,已经、正在、将要发生更多的故事,对此,我无比确信。


熟悉的公车从桥头的迷雾中探出头来,连它似乎都成了相识多年的老友。我为Hammoy留下最后一张影像,拍拍身上的积水,随着公车重新陷入朦胧中。


雨在窗外划出漂亮的弧线,几颗躲闪不及的雨滴撞到玻璃上,瞬间粉身碎骨,迸发出恰似生命消逝前那一刻的凄美。道路黑乎乎的。雨刷器不知疲倦的摆个不停,究竟需要怎样的频率和速度,才能看清我们前方的路。司机依然是戴着墨镜的胖胖的中年人,不知几天的旅程会否让他对我留有一丝印象。即便有,也会很快遗忘的吧,我想,毕竟自己只是个过客。过客就应该坦然接受过客应该接受的结局。


时针指向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公车慢悠悠的匍匐于迷宫般的缎带上。有时走了很久的路程,却忽然发现刚刚经过的地方只在海的对面。看上去近在咫尺,实际上却远在天涯。罢了罢了,在这阴沉的天空下,心情都变得阴郁起来。车上的乘客只有五个人,两个看上去像是本地的年轻人正在聊天,一位女士在打盹,另外的那个则与我一样盯着窗外发呆。头顶的电子屏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接下来的到站,似乎唯有它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途中经过几个小站,陆陆续续的有乘客上车和下车,只是车厢内的总人数一直没有超过十个。司机并未因此而有所怠慢,仍然兢兢业业的重复着停车、开门、查看、关门的程序。其实有个小小的问题一直想问他:墨镜从不摘下,难道是按小时租的吗?


就这样边走边停的开了一个多小时,我来到了计划中的公车换乘地点——Leknes,一个群岛中部最大的镇子,有稍大的超市、商场、加油站和游客服务中心,甚至还有个小型机场。我要在这里停留几个小时,并搭上下午六点多的公车,去往邮轮的停靠地。


公车停稳后,乘客们陆续下车,等候上车的人们也在另一侧自觉的排好队,场面活像在进行什么数据交换似的。我拉开行李舱,取出大号背包,正考虑要先去游客中心还是先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女孩忽然从排队的人群中跑出来,一下扑到我的身上,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嗯?莫非是什么“快闪”族的行动还是新的推销手法?亦或是在刚刚的旅程中,不知不觉得到了吸引女性的超能力不成?

“Sea!”还没等我低下头,熟悉的声音先从胸前传来。

咦?!小Jolie怎么会在这儿!哦?!老Roger怎么也在队伍中向我摆手!

我揉揉眼睛,时光倒流了吗?

“你们是真人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的我,没头没脑的蹦出这么一句。

“呵呵,瞧你,除了真人还能是什么?”小Jolie笑眯眯的站在面前,还是那身军绿色的外套、七分裤和运动鞋。

我佯装思考了一下,“我听说睡眠不足的话,有时在梦中也会是清醒的。”

“喔?真的吗?”她信以为真。


得得!确凿无疑。

“Sea,你这是要去哪?”小Jolie问。

“我晚上七点半的邮轮,之前要赶到Stamsund。现在没什么安排。”

“那跟我们一块去Borg的吧。”她继续说,“Roger想去那边的一个博物馆看看。离这里坐车只要十五分钟。”

于是,刚刚下车的我又把大号背包放回行李舱,就像录影带由A面转到B一样。

“我就说会再见的嘛。”我再次握住老Roger那只粗糙有力的手,“这么快又碰到你们了,真神奇。”

老Roger还是满脸孩童般的笑,“噢,亲爱的Sea,我真是太高兴了。”

随后,我们三人一同登车,就像从来没有分别过一样。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起起伏伏,心也在这起伏中不断得以锤炼,变得越来越坚韧。与老少二人的再次相遇,完全是预料外的事情,如同灰心丧气的跑到车站,却发现本应已离开的列车好端端的停在那里等我的感觉似的。一路上,我们分享了几天来的经历和感受。我讲了重回A和之后上山下海的故事,小Jolie则解释了她和老Roger如何相遇又如何决定同行的过程。原来自那天分别后,小Jolie北上到了Ramberg的露营地,老Roger则去了Ballstad的青年旅舍。第二天,由于错过了公车,老Roger不得不在那家青年旅舍多停留一晚,但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失误,让他们二人再次碰面。在小Jolie的提议下,他们修改了各自在岛上余下的行程,并增加了今天即将前往的那个博物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经过了这么多的改动,我们还能在同一辆车上碰到,真神奇。”

“不好意思啊,Sea,突然就拉你上车陪我去博物馆。”老Roger说,“都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

“瞧你说的,我正不知道下车后要做什么好。博物馆我顶中意的,况且还能跟你们再次同行,太好了。”我说。

“哈哈。”老Roger搔搔头,“我也一样。离家出走这么久了,一个老人家还真有点不方便。”

喂喂喂,别卖萌了我说,还吃干巴巴的三明治当正餐呢?

气氛活跃起来后,时间也过的很快。当路边的牌子上出现“Lofotr Viking Museum”的字样时,目的地到了。


三人一路小跑的进入博物馆,小Jolie的背包也沉的可以,塞满了各种吃的,老Roger则只提了个小背包。我们在屋里转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存包的地方,一问服务员才知道根本就没有。“可以放在那里,”他随便指了指一侧的墙边,“别挡着道就行。”虽然有点不放心,但我们还是照做了,排队买票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老Roger买了半价老年票,小Jolie买了半价学生票,我一边哭一边买了全价成人票。本来是想冒充下学生的,早上起来没刮胡子,心虚啊!

Lofotr Viking Museum从字面上理解是罗佛敦维京博物馆,也可以称为海盗博物馆。我拿了份英文版的介绍带看不看的看起来。博物馆共有10个景点,大部分都是室外的,可惜今天下雨,不知是否都能开放。


拉开售票处后的门,穿着当年维京传统服饰的女孩为每位游客发了耳机和一个像录音笔样的东西,并引导我们来到一座小型影院。荧屏上显示着倒数的时间,离下一场次的播放还有三分钟。

四周黑漆漆的,对于已经渐渐习惯了没有黑夜的我来说,还真有点不适应,就像被运到南极的北极熊似的。影院中并没有安装音响设备,所有的声音都从耳机里传来,这样不会影响其他房间中的游客。少顷,画面由黑转白,十几个人如同置身在周末午夜的电视机前那样,盯着萤萤的屏幕一动不动,俨然在看着别的什么人的人生,我想起了日剧《走马灯株式会社》。


故事的剧情比较简单,讲述的是两个家族世代仇恨彼此,经常打仗,都想占领对方的土地。然而家族首领们的继承人,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少女却从小青梅竹马,想结束这场纷争,却无能为力。终于有一天,男方这边的家族打败了另一方,并驱逐了战败者。临走之前,男子把自己的饰物一分为二,给了少女一半,并给了她承诺。若干年后,男子成为了家族的新首领,少女也以继承人的身份带着家族全体回归故土,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介绍上说,这段故事就是Borg形成的历史,果然历史总是相似的。我摘下耳机望向两旁,二人居然看的目不转睛。为什么他们能看的这么津津有味?是我与前后两个时代都脱节了吗?我摸摸胸口,皮囊内那颗麻木的心还在不温不火的跳动,你又在为谁跳动呢?


出得剧场,是个小型展览室,也是黑漆漆的,几个玻璃柜散布四处,有光束自头顶射下。柜中摆放着些原始文物,有石制工具、金属饰品、骨头碎片和宝石等等,墙角还立着两尊维京人的蜡像。用录音笔样的东西对着展品旁的红外线接收器按下去,英文解说便会从耳机中传来,除了我听不懂外,都很方便。老Roger真是好学之人,几乎每个展品的解说他都认真听完。我和小Jolie很快就放弃了英文测试,在一旁等他。十几分钟后,他抬头四顾,寻找我们的身影,旋即笑着搔搔头,走过来。

来到户外,雨还在不离不弃的下着。路旁栅栏里的动物们毫不在意的忙着自己的事情:野猪父子在土地里拱食,圆滚滚的小猪看上去既可爱又可口,没吃早饭的我不由得想起烤乳猪的场景,猪爸爸警觉的抬起头,露出瘟瘟的眼神。骏马们只管低头吃草,毛色倒是油亮油亮的,只是肚子都要蹭到地面了。牛们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立在那里望着我。“你们吃饭了吗?”我问。“哞哞哞。”牛们回答。“哦,原来没有吃啊。”山羊则连一个想象空间都不愿给我似的跑的远远的。得得!


草地上坐落着一栋木屋,足有百米那么长,就像粗心的工匠师傅患了所谓的“边盖边忘”症。密密麻麻的瓦片整齐的堆叠在屋顶,远远望去俨然在进行一项视觉测验。屋外放置着几处供游人休息的木凳、木桌,只是由于下雨的缘故,空无一人。


屋内是全木质的构成,木头柱子、木头墙壁、木头桌椅和木头床。一切都依照旧时维京人的生活习惯来布置。墙角的女孩在编织羊毛衣物,古旧的机器吱吱作响。穿着麻袋装的男子正为大家讲解器物的使用方法,他长得很像《生活大爆炸》中漫画店的老板。几个孩子坐在桌旁,研究石子棋盘。铺着动物毛皮的床头上挂着鱼头饰物。


老Roger去听男子的讲解了,小Jolie站在“织女”旁问这问那。我盯着房间中央那个篝火上的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汤,目测过去有玉米粒、胡萝卜丁和土豆块。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味道,不是香味,却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锅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摞小碗,也许一会儿能蹭点汤喝。

“麻袋男”终于解答完游客们的提问,向篝火走来。他敲了敲铁片,“有兴趣的游客可以品尝一下维京人的日常饮食。”说完便开始发碗。于是,一条拿着空碗的队列出现了,人们挨个等待着那一勺施舍。我也“勉为其难”的排入其中。汤果然不太好喝,就像我所预计的那样,权当填填胃袋了。小Jolie刚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老Roger倒没有太大反应,仿佛他所品尝的并非味道而是历史。

“不好喝。”小Jolie实话实说。

“恩,但是健康而且能减肥。”我说。

“喔?真的吗?那我还是喝吧。”

果然这招对世界上所有的女性都管用不成?

老Roger居然又去要了一碗。太不像话了,我想。怎么不叫上我!


后面的房间里挂着几处带有图腾色彩的木雕,但几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副铁质(也许是钢制)护具上。披上由锁链编织而成的护甲,带上有护鼻的头盔,顿时觉得自己像进入了《勇敢的心》这部电影中。只是这护具委实沉重,连身体似乎都被压矮了几寸,怪不得华莱士曾大喊:“自由!”没准是在向打造护具的工匠们咆哮。

戴上护具的老Roger活像被强征入伍的老农夫,也许他更适合演国王的角色。小Jolie就更惨了,连眼睛都被头盔遮住了,简直就是挪威山妖的造型。敌方的首领若是看到,没准会笑到气绝身亡。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我们决定去最远处的维京船看看。一路上,三人有说有笑,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家,沟通的水平也参差不齐,连年纪都相差不少,但气氛让我很是中意。这里没有谎言、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形形色色的是是非非,有的仅仅是在短暂时间中被分解的带有永生色彩的幸福。虽然终将分离,但人并非通过扩延时间达到不死,而是通过分解时间获得永生。我不能抛弃希望,就像我不能抛弃它,不能抛弃我的心那样,我想。无论大部分的旅途多么沉重,有时是多么黑暗,但它还是可以时而像鸟一样在风中曼舞,可以眺望永恒。我想起在札幌十字酒店楼顶的泡汤,想起落于臂膀和面颊的雪。人的存在岂非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洗涤。

我静静放慢脚步,拍下他们的身影,也许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细雨纷飞的时刻,这份记忆会重现眼前。

维京船的特点之一就是不分船头船尾,船的两边一模一样,据说是为了抢完东西后不用掉头,直接可以逃走。现在面前的船体是依照实物按一定比例缩小而建的。船中摆着几十把木桨。船头(或是船尾)有兽首的雕像。两个穿着类似亚麻布样服装的男子站在船边,一个扎着小辫,一个带着帽子,还真有点从旧时代穿梭而来的感觉。


“凑够十个人,我们就可以划船。”“小辫”对我们说。

“喔?真的吗?太好了!”小Jolie兴高采烈。我不忍心打击她——你能划动那么大的船桨吗?到时不会像拧发条鸟那样被船桨带着转来转去的就不错了。

老Roger也跃跃欲试,还象征性的抖抖手脚。

“你们是一家人吗?”“帽子”问,我们的组合委实有点奇怪。

“这位是祖父,这位是小女。”我悄悄介绍道。

“哦,明白了。”“帽子”点点头,他果真是穿越而来的。

我们像游乐设施促销员似的在船旁等了半天,然而游客们稀稀拉拉的来了又走,没人愿意在雨天划船。到后来,干脆连游客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小Jolie一脸失望,老Roger倒是一如既往的大度。就在我们准备放弃返回的时候,维京二人组从木屋中拿出几件救生衣。“人少我们就破例划那边的小船吧,你们也等半天了。”“小辫”说。“帽子”则已经去解一旁小船的缆绳了。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我们穿上救生衣,踏进晃晃悠悠的船体。这船也是仿造维京船造的,只是尺寸更小,大约只能容纳五人。


“帽子”坐在船头当指挥,剩下四人划桨。我们在他的指导下,分别练习了左右手的单手划法,并最终开始两手并用,哼哧哼哧的向水中央划去。

我之前只有单人划船的经验,还没试过几个人一块划船,加之前后的频率不太一致,常常打到别人的桨。老Roger因为坐在最前面,相对轻松些,但体力似乎是个问题。小Jolie简直就是用来搞笑的活宝,动不动就后仰过度来个人仰马翻。最苦的还是“小辫”,因为三个乱七八糟的乘客划得八糟七乱,全程几乎都是靠他一人充当主力,真怕他在水中央将我们人道毁灭了。

好在事情并没有发生,小船在水中兜了个大圈就回到了岸边,我看“小辫”累得够呛,老Roger似乎扭了下腰,小Jolie摔疼了背,我被船桨柄砸了几次手。“帽子”表情有些无奈,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如果这支队伍出去抢东西,怕是十死无生。


下了船,我们纷纷向维京二人组道谢。他们大方的一笑,转身收拾船桨和救生衣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有几处民俗体验地。这边的熔炼屋中,两个男子正在用传统方法提炼钢铁,打造武器。鼓风机如同要吹灭火焰般的拼尽全力的“呼呼”着,刀尖随之一点点变红、软化,火星四射。几番捶打后,工匠们将刀浸入水中,一股白气伴着“呲”的一声尖叫升腾而起,犹如不小心刺破了这灼热的空间似的。之后,同样的程序不断上演——“呼呼”、“叮叮当当”、“呲”、“呼呼”、“叮叮当当”、“呲”——俨然一首节奏明快的RAP曲。一旁的木段上插着几把小巧玲珑的成品,想必那是百余次锤炼的结晶。

另一边的空地上有两个活动项目,扔飞斧和射箭。梳着条长长的麻花辫的女孩正在教一名游客如何参与。“嗵”的一声,铁制的斧头已深深扎进画有红圈的木板中。伤痕累累的木板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击。斧头比想象中的沉,一端尖一端平,尖的那端不知已和木板亲密接触了多少次。我和老Roger都在失败了一次后,顺利的将斧头钉在圈中。


小Jolie上场了,瞄了半天,一扬手,斧头却从身后掉了下来,直直的插在我俩面前的土里,吓了我一跳,她还摆着一副扔出去的动作。小家伙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哎呀,没中。”说着又把斧头捡起来准备再试一次。

我和老Roger几乎同时都向后退了几步,小Jolie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在这里看的更清楚、全面。”我说。

“喔?真的吗?那我要加油啦!”她转过头去。

我俩长长的舒了口气。


到了射箭场上,小Jolie的表现还算不错,起码没有射到后面来。我看着满目疮痍的箭靶,实在是不忍心再给它致命一击,草草的将箭射到了靶边的空白处。老Roger的一身装束,如果加上顶羽毛帽,简直就是活脱脱的老年版罗宾汉,箭也射的不错,全部脱靶,体现了他的慈爱与宽容。

然而,这短暂的幸福就像昙花般在绽放的瞬间凋零。当我们在一片欢笑中重新来到路中央时,分别的脚步也随着踏来。


回到售票厅,时间已过下午两点,他们为了搭上最后一班从这里去往住宿地的公车,不得不就此离开,而我要留在这里等候三点二十五分回Leknes的公车。背包们依然规规矩矩的靠在墙边,只是一旁多了不少兄弟姐妹,看来我们又在无意中开拓了一条新路。略加整理后,小Jolie将前后的背包背好,老Roger还帮她提了个袋子。三人一阵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浮着战后废墟中灰尘独舞般的沉默。


少顷,还是老Roger先开口了,“Sea,一路顺风。”那只大手又坚定的伸了过来。

“恩,你也一样,一路平安。”

小Jolie的情绪似乎比第一次分手时要好一点,起码脸上还带着笑容,“再见了,Sea。”

我拍拍她的头,“再见,保重。”

于是,像倒带的录影似的,他们二人再次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奔向各自的旅程。

一切重归平静后,我转身回到户外,朝着刚刚未曾去往的教堂走去。


几座墓碑整齐的排列在教堂外的草地上,雪白的十字架下埋葬着上帝忠诚的信徒。教堂的礼拜堂内空无一人,我坐在后排的长凳上,看着主的画像发呆。光线自墙上的彩绘玻璃亮白的透射进来,仿佛在说即便是阴天,也能受到主的庇护。管风琴被擦拭的锃光瓦亮,就像拥有着自己不朽的思想。两旁墙上挂着的木板上贴着几个数字,我看不出其中的关联,也许是某种达芬奇的密码。几束吊灯自房顶垂下,而永恒的白昼中没有它们存在的位置。


“也许,我想。任何人都不会紧紧搂抱我,我也不会紧紧搂抱别人。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像贴在海底岩石的海参一样孤单单地一年年衰老下去。”

在这午后岑寂的礼拜堂中,我独自一人与上帝对话。


离开教堂后,有条小路直通坡顶,两颗树扭捏的站在那里。由此望向四周,成片的草地、连绵的群山、阴沉的天空尽收眼底。雨雾仍未散尽,让这些都显得飘渺迷离。一对中年夫妇从身旁经过,男子的腿脚不便,走路一跛一跛的,然而伴侣只是放慢了脚步,静静跟随。两只手紧紧的牵在一起。

当他们一同踏进教堂大门的时候,我转过身,离开了Borg。


回到Leknes时还不到下午四点,去往Stamsund的公车将在两小时后出发。两碗玉米粒汤显然无法填补硕大的胃袋,我决定先找点东西吃。

这个时间点委实有些尴尬,午餐已过晚餐未到,况且又是周六的下午。空荡荡的街道上连人影都难觅几个,一堆海鸥凑在路旁的草地上开会。我从小镇的这头走到那头,都没有看到合适的吃饭地点。屈指可数的几个餐馆没有一家有人,也并未把标有价格的招牌菜之类的宣传牌摆在店外。写有“亚洲商品”字样的店铺中,摆的却多是些调味料、米面、零食,甚至还有茶叶等这样的东西。窗台上的收音机中传出不知其名的印度歌曲,让人想起随之扭动的蛇的身影。


返身向下车的地方走去,终于在加油站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张食品宣传画:热狗仅售19.9克朗!画上肉肉的香肠被包裹在厚厚的饼中,配以酸甜的番茄酱。我赶忙跑进便利店,一口气点了两个热狗,随后抹抹嘴,生怕有什么条件反射般的不明液体自嘴角悄悄流下。

等等,这是我点的那种热狗吗?拿着服务员递过来的东西,我有些疑惑。又长又细的香肠静静躺在薄如蝉翼的荷叶饼中,就像盖了块露头露尾的祖母留下的小毯子。毯子边缘喷出淘气的番茄酱,如同命案现场的血迹。看看四周,店内确实没有其他顾客,这热狗应该是我的。

外面画着的应该是冬日里的热狗吧,我想。现在是夏天,所以香肠要苗条些,被子要薄些。恩,一定是这样。热狗的味道委实不坏,我小心翼翼的避免把包装纸也一并吃进去。便利店内还有促销的黄桃罐头出售,走前我顺手买了一罐。


吃过东西,暂且安抚了胃中的空洞,我来到游客服务中心买明信片。可以旋转的架子上摆满了不同尺寸的明信片,岛上几乎所有的村庄都印在其上。我最终挑了张写有“Lofoten”字样的,画的是一位旅者站在那片沙滩上看海,陪伴他的唯有自己的影子。在这里所应该铭记的不是某时某处的某段经历,而是整个旅程本身。我想了很久,只在留言栏里写了“Bye”一个词。为什么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无从表达,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委实太多了,人生便是在许许多多的莫可名状中一顿一顿的挪向前去,永远无法回头。


回到车站,公车已经来了。司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正优哉游哉的躲在某处喝咖啡也未可知。车门开着,我径自上了车,在前排的地方坐下。还有些时间,我拿出《挪威的森林》读起来。

“Stamsund,去搭邮轮。”当司机吹着口哨拿着水杯出现在车门口时,我对他说。

他点点头。是个没有见过的司机,看上去足有五十多岁了,留着白色的络腮胡,没有戴墨镜。


汽车发动后,司机看了看后视镜和车头的方向,有没有奔跑着赶来的乘客——想必也很难有,现在的车上仅有四人落座。一切检查完毕,我们在低沉的引擎声中,穿镇而过,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进发。


三十分钟后,公车停在一处村口,车顶的电子屏上打出了“Stamsund”的字样,乘客唯剩我一人。正要下车,司机把我拦住了。

“不是这,不是这。”他摆摆手,英文说得不太利索。

“我要搭乘邮轮。”

“知道的,不是这。”他示意我坐下,又把汽车发动起来。

五六分钟后,公车驶入一处海湾,在一小片仓库前停了下来。司机示意我在这里下车。

如果不是他还记得并及时提醒了我,差一点就酿成大错。我千恩万谢的道别了司机,来到码头边。

雨已经停了,天空多少开始发亮放白。雾气升到了山顶,山的倒影映在水中,空气湿湿的。几个早到的游客正隔着关闭的铁门望着海湾的入口。仓库的墙上画着涂鸦,随着时间的流逝,已有些斑驳不清。

风也来了,不知从何处而来。它绕过静止不动的车辆,穿过并排而立的建筑空隙,拂过微微颤抖的发梢,向悄然泛起波浪的海面跑去。我侧耳倾听,没有低语。

罗佛敦之行结束了。开端固然林林总总,结局却只有一个。在这四天梦幻般的旅程中,我就像远离了人世的漂流者那样,于仙境中寻找消失了的亚特兰蒂斯。我曾站在作为现实与心境起点而存在的海边,一条笔直的分界线清晰的将过往与未来隔开,没有犹豫,没有模糊地带。我曾坐在高耸的峰顶,看着四周无限的空间,感慨路途艰险,并留下寄送到远方的话语。我曾躺在谜一样的沙滩上,听着少女的歌声,徘徊于刺骨的冰冷与柔和的温熙间,让意识渐渐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如今,我靠在由现实所圈定的围栏的边缘,等待着从迷雾中驶出的重返人世的小船。有的东西不过很久是不可能理解的,有的东西等到理解了又为时已晚。我究竟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似乎难以用语言来表达。大多数时候,我们不得不在这种尚未清楚认识自己的心的情况下选择行动。只是,也许生命的意义便在于此也说不定。感觉、心、行动无时无刻不在或细微或庞大的变化中,我们永远不能将它们确凿无疑的描述出来。如同无法看到宇宙的尽头一样。在那广袤的黑暗中,我们甚至连自己身处的位置都无从得知。

邮轮的汽笛声从海湾的入口传来。庞大的金属躯壳推开白色浪花的阻挡,一点点向码头靠近。在船舷边站立的游客们安静的注视着即将踏入的领域,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Sea!等等!”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转过头,小Jolie正从一辆车中跑出,老Roger紧随其后。他俩上气不接下气的奔到我面前,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我们搭到了便车,想来送送你。”小Jolie说,“还好赶上了。”

“这是我在英国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一定要来啊。”老Roger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详细的列着所有能想到的信息:姓名、地址、座机号、手机号、邮箱和简短的话——如果你来英格兰一定要来我这里,我住在离曼彻斯特16公里远的地方。

我强忍住马上就要留下的泪水,挤出一个笑容。三个人放下所有的掩饰,紧紧的抱在一起。那一刻,我感到了真正的温暖。也许我会像贴在海底岩石的海参一样一年年衰老下去,我想。但,至少此刻的我已不再孤单。

我站在船舷边,老Roger和小Jolie向我挥手,“再见了,Sea,有缘自相见!”

我伸出手,却只摸到如浮沙般的沉默。


邮轮在湾中来了个华丽的转身,发出悠长绵亘的鸣笛声。我来到船体的另一侧,注视着他们的身影。


码头的一切终归越来越远——涂着磨损有时的涂鸦的仓库。有所增减的汽车。再次关闭的铁门。

在转出海湾拐角的那一瞬,我看到两只微微摆动的手臂犹如信标般在朦胧的雾气中坚毅的竖立着。今生今世,我们还能再见到彼此吗?


回到舱内,邮轮开始沿着群岛的边缘继续向北行进。在经过了几处临海的村落后,终于驶向无边的北冰洋。


我走到船尾的玻璃窗前,望着最新的过往的记忆体。

酒吧的乐师弹奏起欢快的歌曲,游客们纷纷兴致盎然的跳起舞来。

我觉得自己恍惚置身于世界的边缘。也许我再也无处可去,亦无处可归。此处是世界的尽头,而世界的尽头不通往任何地方。

世界在这里终止,静静地止住脚步。



拙作《流浪北海道》、《流浪北欧》已出版上市,当当、京东、亚马逊等均有。《流浪新西兰》即将于2015年10月上市!!

原创辛苦,敬请支持!!敬请广而告之!!你的一个支持就是我走下去的动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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