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说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有扬州的个园和何园，看过个园之后就还应该也看看何园，它们总会有不同的地方吧？说去就去，我就来到了何园门口，不巧赶上暗无天日，那也看，不看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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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园号称是“中国四大”，何园则是自诩“晚清第一”，也是红字标语，梁思成的学生、古建专家罗哲文所题。何园的大门不是朝南，而是朝东。它的院墙不似个园般高大，可它的大门是规规矩矩的大户人家应有的样子。何园的门殿是一间一启的屋宇式大门，后面加了一券。门前有二级台阶，门柱两边有报鼓石门墩，徽派的。报鼓是什么？报鼓就是古代衙门大门前的报事鼓，百姓遇有不公，不许拦车喊冤，允许击鼓告状。有官职的人家才允许有门墩，门墩分为报鼓型的和方箱型的。武官家里用报鼓型，文官家里用方箱型，高级官员家的门墩上还有狮子之类的猛兽。何园门口的这一对石报鼓应该不是门墩，只是装饰。门墩在门框内的部分有一个圆洞叫海窝，是装门轴的，也就是“户枢不蠹”说的那个户枢。何园门口石报鼓的宽度不够，门内部分装不下门轴。

何园的范围在历史上依年代不同是逐渐扩大的，现在的何园是晚清何芷舠所建私宅。何芷舠（念指导）光绪年间做官做到汉黄德道的道台，就是湖北省长，兼江汉关关长。任光禄大夫，官至一品。清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何芷舠官做得不开心了，大清衰败不说，清官还老是受洋人左右。他就封金挂印退隐扬州，在扬州买下一片宅基地，盖起了这座何园。何芷舠在汉口做官，受到西风东渐很多影响，但骨子里还是中华传统根基。他建的这座何园保留了中华传统园林审美观，但并不囿于传统私宅布局，还借用了一些西方建筑元素。所以，这座何园完全不同于传统的私宅，它不是前宅后园，那园也不在宅侧，而是宅和园融为一体。这样的私家园林还真是独树一帜，世上少有，人间出奇。所以，说它是晚清第一也并非虚妄。

光绪九年，何芷舠在扬州购买的应该是既有的片石山房和相邻的一大片地，这一大片地上可能原有一些建筑，老何改造成他自己的宅子，旧园已不存。这一大片地在老何来之前是叫双槐园，其原主阿谁已不可考。

通常的一殿一券宅门内，是券内有屏的，也就是所谓的屏门。何园门券内并无屏，而是敞开的。但它的门券倒是像传统那样接了半圈抄手游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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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半圈不是游廊，却是一间侧殿，现在是游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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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空间不能用传统的一进院来描述，它就是一个小园子，并无正房。前面是一面波浪起伏的院墙，墙上一座月亮门，门匾上写着“寄啸山庄”，这是何芷舠建设何园时的园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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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勃朗特三姐妹中艾米莉有一部小说《呼啸山庄》，1847年出版。《呼啸山庄》1930年才译成中文，何芷舠的寄啸山庄肯定不是受《呼啸山庄》启发。他们说寄啸山庄是取意自陶渊明《归去来兮》中的“依南窗以寄傲”和“登东皋以舒啸”二句，从陶渊明辞仕归田借意倒是符合何芷舠封金挂印之行为，都是为抒发胸中块垒，因此要“啸”。

进了山庄门，便是一座厅房，这是牡丹厅。因为何园大门朝东，我进了山庄门看到的就是牡丹厅的东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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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厅顶上是单檐灰瓦卷棚歇山顶，你看它的垂脊和戗脊，都是用灰砖拼成的镂空脊，扬州大屋多是这样砖瓦堆砌的屋脊。歇山顶山花上是马赛克砖雕，乱七八糟看不出模样，据说这叫“风吹牡丹”。看这样子，倒是白居易所言“明朝风起应吹尽”。此处就已经宅中有园，园中有宅了。牡丹厅周围布置了怪石和花草。

牡丹厅后面又有一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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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船厅，面阔三间进深二间，四周有檐廊的一座敞轩，四面加装玻璃隔扇门窗。船厅四周地面铺的石头有仿波浪的意思，他们就说此厅是船，还在明间檐柱上挂了一副楹联“月做主人梅做客，花为四壁船为家”，很冷艳。

船厅的玻璃隔扇很漂亮，檐廊顶上也是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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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廊之上内外两排柱子上有弓形的短梁，在北方这个短梁多为直的，南方徽派多为这样弓形的，叫做“月梁”，很形象吧？

何园每座建筑周边都有假山置景，船厅东北的墙角也有一座太湖石假山，假山上还有一座六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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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不把它叫做六角亭？那是因为它的屋顶确实没有六个角。我想说它是圆攒尖顶吧，可它上面又有六条垂脊。额匾上写着“近月”。宋代范公做钱塘尉，提拔了大小不少人，其亲信苏巡检见老不提拔自己，便给范公献一诗，其中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范公阅后口称惭愧，一手遮面，另一手签字下令立即提拔了苏巡检。这月亭既立于山顶，便是离水甚远，如何得以近月？啊，他是说“月出关山顶”，因此这亭便近月。

船厅之西，有一座二层的游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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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园中一大特色，叫做复道回廊，四通八达。移步廊下，见墙上贴有不少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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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苏轼的《登州海市》。北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苏轼曾做过四个月的登州知州，洲衙在蓬莱。他听说蓬莱有海市蜃楼可赏，就去海边悬崖边探查。老乡们说，春秋常有，你来得晚了点。苏轼便去海神庙拜神许愿，次日再去，果然见到那海市蜃楼奇妙光景。观景回来就写了这首《登州海市》，还去海神庙还了愿。海神见苏轼有才还守信，便把他推荐给当期皇上宋哲宗赵煦。皇上一纸调令，苏轼回京做了礼部郎中，很快就坐火箭升上了翰林学士。

墙上除了有诗碑，还有漏窗。探头一看，原来隔墙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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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复道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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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拐角处还有字帖碑，这次是颜真卿的《三表贴》。颜公有三表，一为《谢赠祖官表》；一为《让宪部尚书表》；此处贴为《谢兼御史大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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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复道回廊起头的地方，它走了一个“凹”字形，形成一座马蹄院。院子中间有一汪水，水上搭起了一座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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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亭坐于水中白石基座上，坐东朝西，后面半圈有假山点缀。亭子是四角攒尖顶方亭，柱子之间上面有一圈冰裂纹横披，横披下是蝙蝠番草镂空木刻门罩，柱子下面是一圈镂空木刻靠背长椅，西面开门。亭子外有一圈如意石雕栏板，西面门外有白石月台。

何观察在家宅完工时，肯定要巡检一遍，也是要为每座建筑命名、题联，这是中国建园的传统。《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为元妃省亲而建的大观园竣工验收，贾元春他爸贾政就曾带着她弟弟贾宝玉进园为每座建筑取名题联。唐人王维有诗“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何观察走到这座水上亭时就“行至水穷处，抓耳挠腮时”了，他一时大脑短路无词，只好给这亭子起名叫做“水心亭”。这名字一点都不文艺，可何家还要在这亭子里办文艺事儿，他逢年过节雇人来这里唱戏。唱的是什么戏？你别看扬州这里离苏州近，离安庆也近，可那时扬州风行的既非评弹，亦非黄梅，却是花鼓。何芷舠在武汉做过官，听花鼓戏没问题；但他是安徽人，似乎应该更喜黄梅戏。所以，至今没人知道当年这座亭子里唱的是什么戏。

这片水的北岸有一座楼，叫做汇胜楼。它的楼下叫“蝴蝶厅”，是何家的宴会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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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计这何家无论外宾还是内戚聚餐时，一定是有戏班在水心亭咿呀咿呀一个隆咚锵助兴的。曹操曾慷慨激昂地唱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观察既有封金挂印之举，若擎笔作文，定也是颇有那建安风骨的。

汇胜楼对面是一段复道回廊，顺着回廊转过去，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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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有山有花还有楼，这楼叫做赏月楼。谁在这楼上赏月呢？是何家老太太，这是老太太的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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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坐北朝南的正规建筑，老太太坐在正间起居，在东次间休息，在西次间拜佛。这正间布置不对劲，黄花梨条案很高级，紫檀嵌大理石太师椅也很高级，缺了一架方桌。你总不能让老太太端着她的茶碗坐在那里吧？那她还不哆哆嗦嗦地把茶洒一身呀？一天到晚老得喊“来人呐，给我换衣服”。何老太太每到十五月圆时，就在下晚儿站到楼上回廊赏月。要是儿孙们这天出去看电影了，她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南方老太太杯里装的一般是绍兴酒，靠栏杆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栏杆上摆着有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

从赏月楼小院唱毕冷月掉头东，过一个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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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又是一座院子，本院南北有楼，东西则是复道回廊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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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间的那棵树结满了待发之花，正要放光芒。走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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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花你一定认识，对，这是琼花，扬州市花。扬州为什么选琼花做市花？因为何园中有这棵古老的琼树。你看它的形状，一定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木本绣球。这院子里的两座楼叫做玉绣楼，绣就是上面这棵绣球，玉是绣球后面那棵高大的广玉兰。

这玉绣楼就是何家住宅，属于商住两用，既在此睡觉，也在此办公。它是中西结合的，整体是中式二层楼，是南方常见的串楼，北方叫筒子楼。北方的筒子楼是楼道在中间，房间在两边；南方的串楼则是楼道在外面。你从上面图片里可以看到很多西式建筑元素。半圆拱门券是西式的，那门窗上都有西式百叶窗。它檐廊立柱的那个雀替变成了弓形加强支撑，虽有中式刻花，可也带有巴洛克窝卷。二层的栏杆好像是中式寻杖栏杆，可你看栏板位置那立柱，这是典型的西方古典主义。

看看楼道的中式亭阁剪影门和西式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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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芷舠也有书画爱好，而且鉴赏功夫不一般。何观察收藏有很多名画，黄宾虹年轻时曾居何园赏画，并和老何切磋。何家儿孙也多有善绘者，其孙何正斋即为其一。看看主人的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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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白灰刷墙，西式灯池西式吊灯。路易十五式写字台，配的是明式圈椅。墙上横匾是“芷虹斋”，何芷舠、黄宾虹、何正斋三人联袂。楹联上句“烟霞结癖襟致古”，明代张萱有“披襟剩有烟霞癖，驻楫言寻水竹君”；下句“云水论交遇合奇”，古时喻相遇并相投合为遇合，可遇不可求也。何正斋题此联，感叹三人相遇，且都有烟霞癖，奇哉。此西式房间中式布置，最扎眼的是那路易十五写字台。

看看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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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式壁炉，中式桌椅，中间还摆着一架黄檀木刻嵌大理石圆屏。这个房间应该是起居室或者客厅，那架圆屏原本应该在别处，但是因为它太漂亮了，所以摆在这里展示，人不可近。

看看小姐的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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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布置非常震撼，不为别的，就为那床尼龙床帐。尼龙是世上第一种合成纤维，1939年问世。按照何家史记，何观察举家离开何园去沪上办实业是在1901年，此前此处何以有此物？一定是1939年后曾有何家小姐在此住过。

玉绣楼除了院内有景，院外的空间也没有空置，也布置了小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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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玉绣楼，顺着复道回廊往东走，快到南门口时还可以走到一座楼。因为它的一层中间有穿堂过道，它便被叫做骑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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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骑马楼形式和玉绣楼一样，也是带有西洋元素的中式筒子楼。骑马楼是何家的招待所，俗话说“主雅客来勤”，何观察的家宅如此奇妙，免不了就会有客常来。主雅客也雅，这何家旧雨中最常来的是黄宾虹。我们在玉绣楼的老爷画室里就见过那幅“芷虹斋”的匾，黄宾虹来何宅的主要目的地就是那间屋。其实，黄宾虹也算是何先生的姻亲，何先生大娃的太太要管黄宾虹叫堂叔，不知道这位堂叔和堂侄女谁岁数大。黄宾虹未满而立之年就勤习书画，他听说族中一位堂侄女的公公藏有高级古书画，便请族长介绍结识了何先生。何先生家里虽然常下雨，但那些新雨旧雨想来与归的多，真投脾气的少。所以，老何见黄君真爱字画，且颇有造画潜力，当然就欣然引入高堂。老何不仅搬出所藏历代高人大作供宾虹膜拜揣摩，还带他去扬州收藏圈子下新雨。期间，宾虹当然会就坐就卧在何氏招待所，还给安排了高间儿。黄宾虹曾六进何园探画，到后来就是为了和老何深入切磋。老何就在园中举办古代书画研讨会，大家各抒艺术观点，讨论技法，还搞一些材料科研。黄宾虹终成书画大家，何家孙辈也有跟随黄宾虹学画成气候的。

何园中的复道回廊把住宅区整个连在一起，包括汇胜楼、赏月楼、玉绣楼和骑马楼。这些楼都是二层，而且是何家上下老幼日常活动的地方，有复道回廊相连就方便了交通，也有利于互相来往。扬州多雨，即使在蒙蒙烟雨中，何家老小去汇胜楼的蝴蝶厅七饭八饭也不会湿了罗衫或泥溅长袍。复道回廊这种创意不是任谁都能想得出来的，像瘦西湖的五亭桥一样，这何园的复道回廊也是凡天下仅此一处。复道回廊和它连接起来的那些楼应该都是光绪九年何芷舠购入双槐园之后建造的，属于何园中的新楼。

何园中还有一些老房子，应该是何家来之前的，比如骑马楼西侧的下面这座煦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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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春堂坐北朝南，面阔七间进深三间，规模相当大。正面有三间出厦，四周有檐廊。抬梁结构，上面是灰瓦单檐三川歇山顶，抱厦是单檐歇山顶。抱厦明间前檐柱挂了一副楹联“退士一生藜苋食，散人万里江湖天”，出自陆游的《赠童道人盖与予同甲子》。你仔细看这座建筑的柱础，是鼓形的；而前面看的那些建筑都是覆盆柱础。所以我说这座煦春堂和前面那些建筑不是一个时期的，很有可能是原来双槐园的遗留。何家来了以后，对这座建筑也是做了手脚的，你看它檐柱横枋下的雀替，也被换成了和玉绣楼一样的弓形加强支撑。从它的屋顶看，应该是清中期的，不早于乾隆时期。东西实体墙封闭，前后和抱厦都是木槛墙，玻璃隔扇窗。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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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明间和东西次间用木墙隔成面阔三间的正堂，这是客厅。彻上明造，南方多雨潮湿，彻上明造有利于通风防腐。后金柱间有镂空木刻门罩，形成前后间。何观察退居幕后，辞去了官职，客厅也不用布置成官房了。正面没有背屏，也不是老一套的厅堂三件套，就是简单的一架方桌两把太师椅。两边是同样的太师椅和方几，其实应该换成简单式样的扶手椅。家具都是清式的，有繁琐的刻花。神奇的是客厅中央铺了一块藏式羊毛地毯，这在民间很少见，特别是扬州这种湿漉漉的地方。再抬头看看那架枝形吊灯，西洋景。

金柱枋下横匾“煦春堂”，取自宋代苏轼同期诗人陈轩的《煦春堂》诗，诗曰“楼上斜阳遇似飞，楼前秋景透人衣。横碧烟岚浓可扫，半红霜木冷相依”。两边柱上有楹联，上联“莫放春秋佳日过”，取意自陶渊明“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下联“最难风雨故人来”，应该还是取意自杜甫《秋述》，难得旧雨新雨都来。

按照堂前介绍，这又是一座楠木大厅，说是扬州保存最好的、最大的楠木大厅。他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座大厅是楠木的，因为所有木构件都刷了漆，我不知道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破坏。

骑马楼的西侧是何来之前的煦春堂，骑马楼的东侧也有何来之前的老屋。那是一座独立的园中园，叫做片石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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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年何芷舠购买宅基地时的一部分，被保留下来，没有大规模改造。即使如此，片石山房也并不完整了。现在能看到的是往日前宅后园的后半部分，前面的宅院已经基本没有了，还剩一段游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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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进院的正房，也是后花园的前屋。此屋后就是后花园的水池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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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南面的这座堂屋虽是一座砖结构，但它上面的所有木结构件也都是楠木的，他们也把它叫做楠木厅，这里的木结构没有刷漆。楠木厅通过一扇穿山门连接外面的一座水上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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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亭子叫做不系舟，水中有鱼时，可以在此观鱼；水中无鱼时，可以在此观水。

片石山房中最出名的是水池北岸的叠石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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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出名，是因为此山为石涛所造。石涛也是挺悲惨的，他家和明代皇宫里住的那姓朱的是沾亲的，祖上是元璋兄封的桂林靖江王。石涛的父亲是明崇祯末年最后一代靖江王，最后在清初顺治早期被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明臣所害。幼石涛在狱中长了些年，出狱后就改名石涛进黄山做了僧，是为黄山僧，法号元济。明末另一位藩王的后代朱耷也是这样做了僧，还改名叫八大山人。石涛、朱耷还有另二遗明僧人的四人组合叫做清初四僧。此四人组合所以著名并不是因为念经好使，而是因为书画了得，尤以石涛和八大山人为甚。石涛不似八大山人善画诡异花鸟，石涛是游黄山画黄山，“搜尽奇山打草稿”，还弄了个黄山画派。石涛善画山水，是崖陡峰峭怪石凛凛的那种。画功纯青之后，石涛便出山，进了南京城，专等皇帝来巡。康熙二次南巡期间，石涛混入地方官员阵列上前接驾，口称“臣僧”献画赋诗。康熙走后，石涛见这些画似泥牛入海般寂静，便跟踪追入京城。他给若干权臣画双画，一请自留，一请进贡，捎话“臣僧在此，恭候顶戴落头”。无果，其实康熙已派人外调，知其身世后，恐其脑后遗有朱家反骨，交代各臣不许搭理他。石涛没辙了，入仕未逮，退居扬州。他并没被此厄运击倒，他在扬州奋发图强，作画卖画、叠石卖山，不一而足，其乐大焉。

片石山房是不是石涛居所？没有记载，但至少这池畔假山为石涛叠石功绩是有定论的。严格来说，这座假山是太湖石所垒砌，并不是片石层叠而出。是不是石涛之前，此处确实有片石所叠之山？这也不见记载。看看典型的片石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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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石山房的这汪池水中凡日出时分便会出现一轮“水中月”，原来是假山上有一窟窿眼，日自那眼行至水中，自然留下月影，令古今人等莫不惊叹。今日暗无天日，非有导游描述，无人能自行赏到。

山房的西墙和西廊应该也是何家之前房东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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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后墙上有一窗，可见隔壁还有假山光景。我即是自那院中来此山房，并不记得那院中有山水可赏。待我趋近探看则个，走近细观，却是一镜。此镜应为何家产业，石涛年代断无此尺寸西洋镜。

站在西廊下，望向对面不系舟楠木厅的穿堂门，瓶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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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于廊下，从兜里摸出一本诗歌集，读到“青烟漠漠雨纷纷，水殿西廊北苑门。已著单衣犹禁火，海棠花下怯黄昏”。这片石山房有山有水有楠木，还有镜中花水中月。遇雨则山上有水喷出，落入池中，恰似瀑水喷成虹。

2019年北京举办过世界园艺博览会，在此之前，北京在2013年还办过一次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前者以花卉造型为主，后者以园林艺术为主。2013年北京园博会中包括一座中国园林博物馆，复制了几处经典的中国园林小品。其中包括北方风格的北京半亩轩榭，精致玲珑的苏州畅园，岭南风格的广州余荫山房，还有扬州的这座片石山房。古人在《扬州画舫录》有评曰“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中国园林博物馆选了一处苏州园林和一处扬州园林重建展览，也是代表中国古代园林的佼佼者。看看园林博物馆中复制的片石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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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古时的文艺大亨欧阳修、苏轼在平山堂有纪念馆，这位石涛也被现代扬州人在片石山房旁建了一座小小的纪念馆，没有祠堂的含义，就是介绍石涛的艺术生涯。看看里面的展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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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清音图》，作于康熙二十四年（公元1685年），黄山派，是石涛在南京候驾时期的作品。原作现存上海博物馆，这是摹本。

1901年，何家老太太溘然仙逝。何芷舠办完老母丧事便举家离开扬州赴沪上发展，他自己也在1908年去世。何家后人在上海兴办实业，还有金融和教育，也出过一些名人。何家后人中我知道的是“祚”字辈的四代孙何祚庥院士，核物理学家。

赏毕片石山房，忽觉腹中饥馁。今虽物质已极大丰富，如林妹妹言“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然寻肆觅酒仍需亲力而为。蜿蜒出得何园佳境，蓦然回首，却是一座大宅门，啊耶！惊诧乎？目瞪口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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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