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桥和开元寺

从惠安到泉州，经过洛阳桥。长条石铺就的桥面古意十足，在正午阳光下明晃晃卧于水面之上。

在中国四大古桥中，洛阳桥最长，近一公里，横跨洛阳江入海口，有中国第一座跨海梁式石桥之称。将一座九百多年前建成的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古代石桥称作中国第一座跨海大桥，让本世纪初建成的东海大桥、杭州湾跨海大桥等真正意义上跨越外海的大桥情何以堪。

洛阳桥像一根扁担，两端挑着惠安和泉州，在没有现代化设备的宋朝，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工程。

桥北立着一尊高大的石雕像，纪念当年主持建造洛阳桥的泉州太守蔡襄。在未有桥之前，这里是渡口。北上福州江浙、南下漳州广东的旅人车马，全靠渡船。遇上泉州湾海潮大风，常常连人带船席卷入海。人们企盼过渡安全，将渡口取名“万安渡”。百姓心中盼着能有一桥飞渡。蔡襄响应民众关切，于1053年主持建桥。能工巧匠们先沿桥梁中线抛掷大量石块，在水底形成一条矮石堤，称作“筏形基础”，然后在上面构筑桥墩；接着又在桥下养殖牡蛎，利用海生物外壳附着力强、繁殖快的特点，把桥基和桥墩粘结成牢固的整体，称作“种蛎固基”。将生物学应用于桥梁工程，千年前就已有了先例。1059年桥建成，蔡襄亲自撰书《万安桥记》碑刻传世。站在桥头一侧放眼望去，几十个桥墩两头尖呈船头状，分开水势以减轻涌浪对桥墩的冲击，稳稳站立了近千年。万安桥后改名洛阳桥，皆因此地先民是在西晋“永嘉之乱”后由中原迁徙来此，将中原洛阳用作桥名，以慰思念祖先故土之情。不知闽南语音里，还有多少中原余韵？

今日洛阳桥，不再担负交通之责，桥西数百米处的洛阳桥闸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接替洛阳桥成为两岸的交通纽带。放下重负的洛阳桥，悠然安卧江口，与桥两端四尊守桥石像一起，向游人述说千年故事。

从洛阳桥北走到桥南，就到了泉州地界。屈指一算，距上次来泉州已过去了二十七个年头。清源山的老君岩、九日山的祈风石刻和灵山圣墓的波斯遗风，都早已成了遥远的模糊记忆，心中仍记着开元寺内弘一法师亲书的朱熹描述泉州的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

走进开元寺，又见宋代双塔，泉州的标志越发挺拔。西斜的阳光照在塔身，门龛上的浮雕像鲜亮如初。细看仁寿塔（西塔）上一幅石雕，猴头人身，手握鬼头大刀，威猛雄壮。那是印度教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猴神哈奴曼。吴承恩笔下的悟空源于此吗？

开元寺的印度教遗存不止一处。大雄宝殿后廊有两根十六角形青石柱，柱子上的雕刻都源自古印度史诗故事，其中较熟悉的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化身人狮的毗湿奴擒住凶魔，二手破其肚，八手拿法宝。据说这两根石柱原是泉州印度教寺庙的建筑构件，寺庙废弃后就在明洪武年间被移来作重修开元寺之用。海上丝路起点泉州，兼收并蓄，藏着不少西域的宝贝。

开元寺是中国少见的密宗寺庙。大雄宝殿供奉五方佛，而不是常见的三世佛。目光环殿细看，在石柱和桁梁结合处，有24尊雕刻精美的“妙音鸟”，与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很相似。据说这是一种栖息在喜马拉雅山巅的神鸟，印度佛教称之“妙音之鸟”。24尊妙音鸟翅膀不尽相同，有的如大鹏，手捧文房四宝；有的如蝙蝠，手持南音乐器。隔梁相望的妙音鸟头上美丽的花冠顶在屋顶大梁上，除了美，还有类似斗拱的支撑作用。美学和力学，妙音鸟集于一身。

西塔旁有一奇特有趣的照壁。正中是一个神兽，头硕大，眼如龙，鼻似猪，嘴像狮，额头近人，身体有鳞片。有人说它是麒麟，也有人说它是一种叫“犭贪”（贪）的怪物。麒麟在中国人的语境里有吉祥之意，照壁上那个不太像。它脚踩葫芦、钱币、犀角等奇珍异宝，仍双眼圆睁，似乎还不满足，更像贪得无厌的那个怪兽“犭贪”。左边那幅画面上有四组立体彩雕：挂着一个磬和一个如意的旗杆插在瓶子里，代表清（磬）平（瓶）世界；一头大象背上放着一只插着画戟的瓶子，画戟上挂着一只小球，代表吉（戟）祥（象）。两组彩雕合在一起的意思是祈（旗）求（球）清平世界、吉祥如意。另两组是一头大象站在高高的平台上，背上驮着一面大大的铜镜，旁边一颗大树上一只猴子在掏马蜂窝。连在一起的意思是晋（镜）相（象）封（蜂）侯（猴）。晋升宰相，封为侯爵。右边那幅彩雕相对简单易懂，松树仙鹤和梅花喜鹊，应该是松鹤延年、喜上眉梢的意思。整个照壁的意境大概是这样的：猴子捅了马蜂窝会被蜂蛰，然后痛得从树上摔下来；大象站的平台上大下小、摇摇欲坠，爬得越高就摔得越重，要想实现清平世界、吉祥如意、晋相封侯、松鹤延年、喜上眉梢的美好愿望，就必须戒贪！呵呵，古人思想道德教育的智慧和技巧，令今人汗颜。照壁落款是乾隆年间，看来不是开元寺旧物。

照壁两旁，分别站着寒山和拾得，和合二仙。寒山手持扫把，一只蜻蜓相伴；拾得拿一把芭蕉扇，一只蝙蝠飞来。寓意蜻蜓纳蝠（清庭纳福）。唐代两位出身贫贱的得道高僧，天天在此劝诫众生，领悟者又有几人？

开元寺内一棵菩提树枝繁叶茂，不知是否从印度的鹿野苑移栽而来。

出开元寺，就是热闹非常的西街。一墙隔开了两个境界。弘一法师晚年在开元寺住过，应该也常常在僧俗两界行走吧。从李叔同到弘一法师，精神生活到灵魂生活的飞跃，绝非易事。

回身而望，墙内还是佛国，墙外熙熙攘攘，行走者都是朱熹笔下圣人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