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慢生活

沈从文小说《边城》开篇：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因为这部小说，茶峒已在2005年更名边城，隶属湖南花垣县。其实原名茶峒挺好，茶是苗语汉的意思，峒意为山中的小块平地，茶峒就是汉人居住的小平地。不过边城也很贴切，这里地处湘渝黔交界，边城名副其实。

边城尚未成为收费景区，花垣河边的小街大概还保留了一些当年茶峒恬淡闲适的慢生活节奏。

入住的客栈在河边，取名悠然居，听着舒服，与我来边城的心境相合。老板不是本地人，来自京城。割舍首都之繁华而隐于湘西一隅，中间不知有何故事。套房卧室很别致，家具皆含古风，仿古大床中央放着一本似乎翻旧了的《边城》，封面上还斜放着一枝小花。老板用了心思。相比之下，另一间房的布置完全没有章法。一张麻将桌孤立中间，靠墙一排椅子随意摆放，一种杂物间的感觉立刻就冲淡了原本精致的氛围。一间套房，两个世界，老板有点虎头蛇尾。

推开移门，扶栏大阳台，河对岸重庆洪安的景致在眼前展开。

《边城》里的拉拉渡还在。一条钢索就在眼前左下方伸向对岸，尽头连着一条渡船。等了许久，不见船动。原来湖南这边码头有个工程，拉拉渡暂停了。

右前方有个不大的水中绿洲，现在叫翠翠岛。《边城》里女孩翠翠和她的黄狗被做成了一座洁白的雕塑，高高立在翠翠岛上。她一直都在茶峒等着她的心上人从远方回来。

午后的小街人迹寥寥。一声叫卖声打破了小街的寂静。一个妇女推着小车沿街兜售她自制的酸奶豆浆。有居民上前，无需言语，交钱取饮品，转身回家门。边城的生活，简单默契。突然想起小时候弄堂里的相似场景，几十年的记忆，被那部小推车推了出来，引起一阵共鸣。

小街尽头有个广场，太新太大，是否会让边城觉得难以适从？

往回走。走出边城牌坊，见到一桥越两岸。走过湘渝大桥上的“渝东南第一门”，就踏上了重庆秀山县洪安古镇地界。这里也叫边城，到处可见翠翠。两岸共边城，其实也挺好。沿河边栈道走去，来到刚才在阳台上眺望的拉拉渡码头。刻着拉拉渡三个红色大字的那块瘦骨嶙峋的石头沈从文大概没见过。码头石阶中间有一座称作“语录塔”的红色石塔，上面刻着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流行的“四个伟大”，述说着半个世纪前的故事。一个漂亮女孩和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妇人正在“语录塔”前“直播带货”，历史和现代交汇相融，各叙精彩。

通过一段廊桥，来到三不管岛，许多许多年前杀人越货者的避风港。如今岛上有一家度假酒店，入内一看，一副三不管的样子。

西下的太阳照耀着花垣河东岸的边城，金黄温暖，宁静安详。从湘渝黔交界的鸡鸣三省亭归来的小船载着游客的满足和船家的收获慢慢靠岸，画出一圈圈漂亮涟漪。该回去了。真想跳上拉拉渡船，手拉钢索，漂向对岸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