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江门行| 赤坎古镇烈日记:在光影褶皱里触摸侨乡灵魂
出发时间
8月
行程天数
3天
2025江门行| 赤坎古镇烈日记:在光影褶皱里触摸侨乡灵魂
时隔14年又来到赤坎古镇,真是旧貌换新颜,听说这个古镇是由经营浙江乌镇那个公司打理的。
8月29日到达赤坎古镇时正是中午,阳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板,铺在赤坎古镇的青石板路上。脚刚踩上去,似乎能感到一股灼热顺着鞋底往上爬,可当目光掠过巷口那株百年榕树下的斑驳阴影时,又会被一种奇异的清凉拽住——这便是赤坎给人的第一印象,炽烈与温润像一对孪生兄弟,在骑楼的廊柱间、碉楼的枪眼里、潭江的涟漪里,日夜纠缠不休。
水做的骨架,石砌的肌肤
从景区入口往里走,最先撞进眼帘的是潭江的支流。江水清得不像话,像被盛夏的阳光过滤过,连水底青褐色的鹅卵石都看得分明。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桨斜斜地支在水里,搅起细碎的光斑,倒像是把天上的云絮剪碎了,撒在水面上。岸边的石阶被水浸得发亮,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痕,那是百年间船工上下船时,脚掌与石头反复较劲留下的印记。
赤坎华侨古镇,潭江贯穿其中。这个由“赤土高地”而得名的小镇,由司徒、关氏两族在旧镇东西两端奠基逐步发展形成,距今已经有370年。
沿江而建,因水而兴。赤坎华侨古镇开埠于清朝顺治年间,临潭江而建,因水路运输便利而逐渐崛起。在清朝至民国年间,赤坎是潭江重要水运枢纽,从清朝末年起逐渐形成沿河而建的墟埠,商业也进入鼎盛时期。
作为潭江水运枢纽,赤坎在历史上还是先辈远洋寻梦的一个原点。从古镇码头出发,一代又一代华侨漂洋过海,在海外闯出一方天地。远赴海外的华侨最终又把辛苦打拼下来的家财寄回故乡,并引入外国建筑工艺融入本土艺术精华,创造性地建设了具有赤坎特色的骑楼建筑群,也成就了繁盛一时的侨乡古埠——建街道,修长堤,整饰市镇,归侨和附近乡民纷纷投资扩建楼房铺业,筑骑楼,镇堤东路绵延300多米的骑楼街依水而建,有600多座骑楼,是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侨乡古骑楼建筑群,酒店、电影院、戏院、茶楼、贩卖洋货的商号等一应俱全,融合了中西方特色的建筑风格,好像一座万国建筑博物馆。电影《一代宗师》、《让子弹飞》,《醉拳2》等都曾来这里取景。
沿着江岸往前走,老街的轮廓渐渐清晰。这里的骑楼不像广州上下九那般簇新,也不似梧州骑楼城那般喧闹,它们更像一群沉默的老者,带着岁月刻下的皱纹,安静地立在路边。青砖墙上布满了水渍与青苔,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体,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廊柱大多是朱红色,漆皮皲裂处露出原木的肌理,阳光透过廊柱间的空隙,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太阳移动缓缓游走,倒像是时光在地面上写下的诗行。
最妙的是骑楼的“眉眼”。二楼的窗棂多是满洲窗,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把廊下的阴影染成了流动的虹。有些窗楣上雕着西式的卷草纹,却在最顶端刻着中式的蝙蝠图案;有的骑楼女儿墙是巴洛克式的浮雕,转角处却蹲着一对石狮,嘴里含着石球,眼神警惕地望着街口——这便是侨乡特有的基因,岭南的根须与南洋的海风,在砖木之间完成了一场跨越重洋的拥抱。
走在骑楼长廊下,仿佛能听见两种声音交织:一是檐角铁马被风吹动的叮当声,二是远处碉楼上传来的风穿过枪眼的呼啸声。抬头望去,那些矗立在街巷深处的碉楼,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它们的墙身是青灰色的麻石,边角被阳光打磨得圆润,却在三四层的位置突然伸出几个方形的枪眼,黑洞洞的,仿佛还在警惕地注视着远方。据说当年侨胞们建起这些碉楼,一半是为了抵御匪患,一半是为了让远在异乡的亲人知道,家乡有这样一座坚固的堡垒,守着他们的根。
整个古镇像一块被水浸润过的墨石,水是它的骨架,石是它的肌肤。潭江的支流在街巷间蜿蜒,把古镇分割成一个个小岛,又用石桥连缀起来。那些石桥多是拱型,栏板上刻着“光绪年间重修”的字样,桥面的石板被磨得像镜面,倒映着蓝天白云,走在上面,竟分不清是在桥上,还是在水里。
凝固的史诗:几座建筑的私语
若说古镇是一部厚重的书,那么那些标志性的建筑便是书里的插图,每一笔都藏着讲不完的故事。
刚进景区时,远望,一座高耸的碉楼仿佛立在水中央,碉楼身上写着红底黑字“赤坎好有戏”。它不像别处的碉楼那般纤细,而是敦敦实实的,像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墙身是浅褐色的夯土,混着碎贝壳与红糖,据说这样的墙体能抵御枪弹。最特别的是它的顶部,四角各有一个突出的“燕子窝”(瞭望台),攒尖顶上覆盖着青色的琉璃瓦,瓦当是莲花图案——明明是防御工事,却偏要在细节处透出几分雅致。
阳光照在碉楼的西侧,把墙面上的弹痕(据说抗战时留下的)映得格外清晰,那些凹陷处积着经年的雨水,长出了几丛瓦松,倒像是时光在上面插了几支绿簪。守楼的老人说,这座楼是民国初年一个姓黄的华侨建的,他在旧金山开洗衣店,攒了三十年的钱,回来建起这座楼,却在竣工那天接到消息,儿子在海外死于流感。如今楼里空荡荡的,只有楼梯转角处还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楼前,笑容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
问过AI,得知这座碉楼名为迎龙楼(但看其他资料,感觉这个迎龙楼和网上的长得不太像,不敢保证AI的答案是否准确,如有错误,请读者指正),是开平现存最早的碉楼之一,为关氏家族所建。明朝正统年间(1436-1449),关氏家族立村之初,这里是一片芦苇丛生,水鸟群集的低洼之地。为防洪涝,关氏十七世祖关圣徒夫妇献出家庭积蓄,于明代嘉靖年间(1522-1566年)建起了迎龙楼。它坐西北朝东南,占地面积152m2,砖木结构,楼高11.4m,为全村制高点。最初为砖木结构,后经修缮,建筑风格融合了传统岭南元素与西洋特色,是赤坎古镇侨乡文化的典型象征。
从碉楼往南走,穿过三条骑楼街,就到了关氏大宗祠。祠堂前的广场被晒得发烫,几棵老榕树的影子把地面切成几块。祠堂的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门环是青铜的,被摸得发亮,门楣上悬挂着“关氏大宗祠”的匾额,字体遒劲,据说是清代一位状元题写的。跨进门槛,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天井里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雕,刻着“水纹八卦”,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落下,正好滴在石雕中央的凹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侧的廊柱上刻着对联:“溯渊源於夏代,派衍瓜绵;承绪脉于河东,枝繁叶茂。”字迹被香火熏得发黑,却依然能看出笔锋里的骄傲。
正厅里供奉着关氏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阳光透过窗棂形成的光柱里跳舞。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的木雕,刻的是“关羽千里走单骑”的故事,人物的衣袂飘飘欲仙,马匹的鬃毛根根分明,据说这些木雕是当年从潮州请来的匠人,花了三年时间才完成的。祠堂的管理员是个白发老人,他说每年清明,散居在海外的关氏后人都会回来祭祖,那时祠堂里会摆满从世界各地带来的供品,马来西亚的肉脯、美国的巧克力、澳洲的奶粉,与传统的三牲祭品摆在一起,倒像是一场跨越国界的家族盛宴。
从祠堂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就到了“发明电灯公司”旧址。这名字听起来带着一股晚清民初的洋气,果然,建筑也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中式的硬山顶,却在山墙上开了西式的拱形窗;青砖墙面上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照进来,在地面拼出“福禄寿”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陈列着当年的发电机,铁制的机身锈迹斑斑,却依然能看出精密的齿轮结构。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几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国人和穿西装的洋人站在一起,中间的人举着一个灯泡,笑容腼腆又骄傲——据说这是岭南地区最早的电灯公司之一,当年通电那天,全镇的人都来看稀奇,有人吓得不敢靠近,说那是“西洋的鬼火”。
发明电灯公司的对面是赤坎窄楼梯,我一个瘦人站上去感觉都有点窄。作为民国时期繁盛一时的商埠赤坎,不仅土地售卖比其他地方贵,建筑材料也非常珍贵,因此建造的楼梯比较窄和陡,形成了极具时代特征的建筑特色。
再往深处走,会看到一座砖红色的小教堂,那是基督教堂旧址。始建于1922年,由旅美华侨及归国侨胞捐资兴建,是四邑长老会三大堂之一。前身可追溯至1877年,但现存教堂为民国时期重建。
教堂有三层楼,高14米,占地面积340多平方米,可容纳400名教徒聚会。楼顶钟楼悬挂美国捐赠的大钟,具有显著宗教象征意义。据说当年许多华侨在海外信了基督教,回来后建起这座教堂,周日做礼拜时,唱诗班会用粤语唱圣歌,中西的旋律在穹顶下盘旋,倒也和谐。
白墙上有赤坎教堂大事记,很是醒目。
作为五邑侨乡重要宗教建筑,开平市标志性宗教建筑,它见证了开平近代商贸繁荣与多元文明交融。历经多次扩建,现为开平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兼具历史价值与文化意义,当前正通过活化利用融入文旅发展。
尖顶的钟楼在一片青砖灰瓦中格外显眼,彩色玻璃窗上画着圣经故事,却在窗棂的四角刻着中式的云纹。教堂的木门虚掩着,推进去能闻到淡淡的松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长椅上投下紫色、蓝色、金色的光斑。
赤坎古镇还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碉楼叫做荣安楼,这座中西合璧的建筑矗立在古镇的街角,灰褐色的外墙历经岁月洗礼仍坚固如初。荣安楼建于民国初期,曾是当地富商的居所兼防御工事,楼高38米,共6层。曾经的对联“荣宗笃念,安宅欢颜”已经泛白难辨了,宛如如烟旧梦渐行渐远,楼体上布满整齐的射击孔,顶层还保留着独特的欧式拱券回廊。是景区最高的碉楼和地标性建筑物。如今这座碉楼已成为古镇的标志性景观之一,楼梯的正面墙上写着“恭喜发财”几个大字,吸引着众多游客驻足拍照,透过雕花铁窗仿佛还能窥见当年商贾云集的繁华景象。
这些建筑像散落在古镇的珍珠,被街巷的丝线串起。骑楼是串联它们的主脉络,那些廊柱间的空间,藏着更生动的细节:有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面前摆着一碗冰镇的凉粉;有妇人在骑楼下的竹竿上晾晒蓝印花布,风一吹,布匹像蝴蝶般翻飞;有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脚步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这些鲜活的瞬间,让凝固的建筑有了呼吸。
水之舞:流动的乡愁
下午3点前,潭江边的水剧场开始热闹起来,很多游客都往水剧场的方向走去,虽不知有什么表演,但我也跟着去,落座后问了旁边的游客,才知道3点有水上表演。这座剧场依水而建,观众席是一级级的石阶,舞台则是水面上的平台,背景是对岸的骑楼群,阳光给那些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立体的油画。
赤坎古镇《水之舞》开场时,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阵轻柔的水声。表演以古镇蜿蜒的河道为天然舞台,通过精密设计的水幕系统、动态灯光和原创音乐,呈现出如梦似幻的视听盛宴。男女舞者们在流动的水幕间翩翩起舞,服装不时变换着,他们配合时而磅礴、时而柔美的水型变化,将水的灵动与古镇的历史底蕴完美结合。水面上突然升起几束光柱,把对岸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幕上,仿佛那些建筑活了过来,正在水中舒展腰身。接着,一群穿着蓝白裙的舞者从水下的暗门滑出来,她们的裙摆沾着水珠,随着舞步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潭江里游出的人鱼。
那些生长在水中的碉楼与骑楼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仅是静默的背景,更像是灵动的舞者——时而缓缓向左平移,如同退潮时的浪花;时而向右轻摇,似晨雾中飘荡的柳枝;偶尔还会齐齐向上浮起,露出水面斑驳的砖石纹理,又缓缓下沉,只留下粼粼波光。就在这虚实交错的光影间,观众席穹顶突然垂下一道银色圈圈,一位身着蓝白裙的美女凌空而立,她赤足踏着无形的秋千,时而像陀螺般急速旋转,裙摆绽开火焰般的弧线;时而翻身腾跃,在最高处完成惊险的踹燕动作,引得水中的倒影也跟着扭曲跳跃。碉楼的窗口似乎有光晕随之明灭,骑楼的廊柱投下的影子也跟着她的节奏摇晃起来。
这真是:
潭江水现潭江美,碎金晨雾漫潭江,渔网做绸舞流光,疍家摇撸唤旧梦,水波为台诉旧殇。
演出结束时,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旁边的一位白发老人抹了抹眼角,他说自己的父亲就是当年下南洋的侨胞,一辈子没回来过,临终前还念叨着潭江的水。“刚才看到那些水柱飘洒而下,我就觉得,好像父亲也跟着回来了。”
未完成的告别
我只在这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门票150元,着实有点贵,如果能一直待到晚上看完所有表演,那才值),游览太过仓促,没能去看司徒氏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侨批,没坐铛铛车,也没有在谭江泛舟,没能去尝巷尾那家百年老字号的煲仔饭,没能在深夜的骑楼街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可或许正是这种遗憾,让赤坎的形象更加清晰——它不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景区,而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那些未及探访的角落,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都是它呼吸的节奏。
我站在荣安楼的对面拍照,想象着风穿过那些抢眼发出呜呜的响声,是不是在诉说着什么。
这座拥有千年历史的水乡古镇,保存着大量明清时期的岭南风格建筑群。古镇依潭江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骑楼商铺鳞次栉比,中西合璧的碉楼点缀其间,既有传统广府民居的精致木雕,又融合了华侨带回的西洋元素。这里曾是粤西地区重要的商贸集散地,至今仍保留着热闹的早市和传统手工艺作坊,弥漫着浓郁的岭南市井气息。据说傍晚时分,江边渔火点点,古榕树下常有粤剧票友聚会,完整展现了珠三角水乡的生活图景。
坐在返程的车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水剧场的光柱、水幕、骑楼的剪影,还有几十张风景照片。突然明白,赤坎最动人的不是它的建筑有多精美,风景有多秀丽,而是它把最炽烈的阳光、最温柔的江水、最遥远的乡愁,都揉进了时光的褶皱里,让每个来访的人,都能在光影交错间,触摸到一个民族跨越重洋的坚韧与柔软。
此刻,忽然很想再回到赤坎的烈日下。想再踩踩那些发烫的青石板,想再看看骑楼廊柱间游走的光斑,想再听一次风穿过碉楼枪眼的声音——或许,这就是赤坎的魔力,它让每一次告别,都变成下一次出发的开始。
(5200 图71 202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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