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敦煌戈壁很热，阳光将盐碱地晒成镜面般的惨白。我们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成细长鬼魅，每踩下一脚，薄脆的盐壳便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这里曾是海底，我望着被风蚀成千层酥状的岩壁，历史的痕迹留在这一道道断层里，像被时间凝固的密码。

第二天在戈壁里遇到了沙尘暴。天地骤然被黄沙吞没，嶙峋的土丘在混沌中幻化成无数魑魅魍魉。我们拽着彼此背包带组成人链，风沙像无数把小刀划过裸露的皮肤。队友的防风镜被掀飞的刹那，我瞥见她瞳孔里映出的洪荒——那是比敦煌壁画更古老的，大地最初的狂怒与混沌。

深夜扎营在干涸河道，月光把龟裂的河床照得如同龟甲。营地里燃起篝火，火星升腾时竟与银河连成一片。有人轻声哼起蒙古长调，颤音掠过沙丘的曲线，惊醒了沉睡千年的鸣沙。我蜷在睡袋里听地脉深处传来的隆隆声，恍惚觉得整片戈壁是头正在呼吸的巨兽。

第三天接着行走，地平线在热浪里浮出粼粼波光，胡杨枯枝扭动成珊瑚模样。一洼被骆驼刺环绕的咸水潭在不远处显现，看起来像是海市蜃楼一般奇妙。我们像朝圣者般冲向绿洲，看水蜘蛛在潭上倒影的日光里穿梭，云影掠过时，墨玉般的水草忽然舒展，悠悠晃晃，是戈壁里难得的清幽。

最后三公里是最险峻的黑戈壁。火山岩锋利如刀，每一步都像踏在淬火的剑刃。我的水囊早已见底，舌尖抵着上颚能尝到铁锈味。夕阳西沉时，远处忽然传来铃铛清响，三头野骆驼立在远处山脊边，逆光的身影宛如敦煌飞天的剪影。它们优雅地踱步，踏碎岩层间封存的远古海洋的回声。

当终点只剩五百米时，我故意放慢脚步。看着身后浩荡的戈壁，那是我们艰难的来时路。忽然懂得那些执意用脚步丈量荒原的人，或许我们都在寻找某种“在人间”的实感，就像此刻掌心摩挲的斑岩，还带着白昼曝晒后的余温，而星光已开始在天幕上镌刻新的史诗。